头的担架长龙。分诊方法很简单——蹲下去，翻眼皮，掐人中。能呻吟的标红签，送手术区。瞳孔散大或下半身失禁的——标黑签。

    黑签的意思：不再浪费药品。

    叶文君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叠登记完的伤兵名册。她换了一身素色阴丹士林旗袍，领口系得严实，袖口卷到肘弯，露出胳膊上溅的碘酒渍。脚上的鞋沿沾着上午的血渍，怎么洗都洗不掉。

    一个十七八岁的伤兵被抬到分诊台前。腹部被弹片切开一道口子，肠子半露在外面，用绑腿布胡乱缠着。眼睛还睁着，嘴唇在动，发不出声。

    刘守义蹲下去看了一眼，手伸到伤兵腹部摸了一下。指尖抽回来时是热的。

    他站起来，朝护士摇了摇头。

    黑签。

    叶文君的指甲掐进掌心。那个伤兵的眼睛还在看着她。

    她蹲下去，握住伤兵的手。凉的。

    泪砸在伤兵手背上。

    纱厂大门外，朱一民和寥燕农站在路边，看着担架队向南市和租界方向缓慢移动。朱一民军服肩膀上有一片火燎过的焦痕，脸上全是灰。

    “这些人……有多少能活？”

    寥燕农没回答。目光越过担架长龙，看向苏州河北岸。

    “转去租界还有活路。听说那个……独立团的人在桥头设了医疗站，有磺胺。”

    “租界真放行了？”

    “不知道。”寥燕农拧了一下眉，“但那个姓周的要是说放行，洋人多半不敢拦。”

    朱一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要是上面也像他那样……”

    后半句没说。不用说。两个人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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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行仓库。傍晚。

    叶文君是天擦黑过的桥。

    桥头的万国商团士兵没有拦她。一个印度兵甚至主动帮她搬了一箱名册。上午那发76毫米炮弹的余威到现在还没过劲。

    她走进仓库大厅时，满屋子猪肉炖粉条的味道。几个士兵蹲在墙根下擦枪，看到她进来，有人吹了声口哨，被班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周远坐在弹药箱旁边，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叶文君走到他面前，把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册放在弹药箱上。

    “越界筑路那批伤兵的花名册。两百一十三人，全部送入南岸临时医疗点。”

    她顿了一下，声音稳下来：“其中三十七人需要磺胺和手术器械。没有磺胺，感染是早晚的事。”

    周远拿起名册翻了两页，没抬头。

    “后勤组——磺胺二十盒，碘酒三箱，手术纱布五箱，止血钳十二把，送南岸医疗点。”

    叶文君愣了。

    她准备了十分钟的说辞、理由、甚至委屈的表情——全没用上。

    “这么痛快？”

    “不痛快还等着讨价还价？”周远把名册合上，看了她一眼，“你要是真敢私吞，我会把账算得很清楚。”

    叶文君先怔，随后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恰到好处。

    “周团长说话一直这样难听？”

    “习惯就好。”

    叶文君没再接话。她的目光扫过弹药箱上那份电报的抬头——“金山卫”三个字映入眼帘，瞳孔微缩，但什么都没问。

    她抱起名册副本，转身要走。

    “叶小姐。”

    叶文君停下脚步，回头。

    周远没看她，低头翻另一份文件。

    “下次过桥不用怕。桥头只要还有我的人，枪口不会朝你。”

    叶文君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回答，快步走出大厅。旗袍下摆上那块洗不掉的暗红痕迹，在门口灯光里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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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赛丽亚来得比叶文君晚十分钟。

    她从北岸绕过来，穿一件深灰色法式收腰风衣，腰带束得紧，衬出锁骨下方一段流畅的线条。栗色卷发用银色发夹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脚上一双低跟皮鞋沾了泥，但走路时脊背笔直。

    手里拎着莱卡相机和牛皮封面的采访本。

    进门时正好撞见叶文君从大厅出来。

    两个女人在过道里面对面站了一秒。

    赛丽亚的目光先落在叶文君手里的药品清单上，移到她旗袍下摆的血迹上，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请问您是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吗？”法语口音的英语，礼貌而克制。

    叶文君用标准的伦敦腔回答：“我只是上海人。”

    赛丽亚微微眯眼。

    两人对视不到两秒。

    赛丽亚看到的是教养、胆量、和一种不属于花瓶的务实气质。

    叶文君看到的是敏锐、野心、和一双阅历远超年龄的眼睛。

    两人同时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