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英寸口径穿甲弹的重机枪。”

    “落点精确到单门炮位的远程炮击。”

    他把手放下来。

    血滴在桌面上。

    “这些东西，是一个被包围的中国步兵团应该有的？”

    没人回答。

    ---

    凌晨三点十七分。

    赛丽亚出现在四行仓库一楼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晚礼服。

    她是从法租界那边绕过来的，走了四十分钟，高跟鞋踩在碎砖上，鞋跟断了一根。她把鞋脱了，光脚踩着地面，手里拎着相机包和那双废掉的鞋。

    哨兵拦住她。

    “我跟你们团长有约。”她把记者证举起来，头发散了一半，贴在脖颈上。晚礼服的下摆沾了灰，丝绸面料在膝盖处勾了一道丝。

    哨兵用步话机请示了十五秒。

    “放行。”

    她走进仓库大厅的时候，停了两秒。

    灯火通明。

    不是她想象里的残灯、伤兵和血腥味。

    大厅里架着四盏汽灯，光线充足。士兵们排成两列，正在一张铺了油布的长桌前领取食物。

    她嗅了嗅。

    德式午餐肉罐头的油脂味、热咖啡的焦香味、还有新开封的军用饼干那种特有的淡甜味。

    外面北岸还有零星的枪声。

    赛丽亚光着脚站在门口，被这个画面定住了三秒。

    一个士兵端着搪瓷杯从她旁边经过，杯子里的咖啡冒着热气。士兵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朝里面偏了一下头：“团座在西边弹药库。”

    她穿过大厅。每走一步脚底都踩到冰凉的水泥地面，但她没在意。她的眼睛在扫——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箱体上的钢印有英文的、有德文的、有俄文的。沙袋工事棱角分明，射击孔用帆布盖着。墙角堆着成箱的医疗物资，铝制包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不是一支被围困的残军。

    这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西侧弹药库门口，周远坐在两个叠起来的弹药箱上，腿搭下来，脚尖离地面两寸。

    将校服领口解开了一粒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右手拿着一把美制M1911手枪，左手捏着一块擦枪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枪管。

    他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

    赛丽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晚礼服的腰线勒出一个紧窄的轮廓。光着的两只脚站在水泥地上，脚踝上还沾着碎砖灰。

    她把视线从他手里的枪移到旁边的作战日志上。

    那里写满数字。

    弹药消耗、火力点位置、伤亡统计、工事进度。

    每一项都很冷。

    也很稳。

    她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线条硬，眼窝深，瞳孔里有擦枪布的倒影。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挂上职业的表情。

    “你的人——”她晃了一下相机，“在打完仗之后喝咖啡？”

    “作战间隙保障热食供应，德军操典第三章。”周远把M1911的滑套推回去，咔嗒一声，“饿着肚子的兵，下一仗会死。”

    赛丽亚把相机包放在旁边的弹药箱上，从里面掏出笔记本。

    “今晚的反击是谁的决策？”

    “团部集体决议。”

    赛丽亚的笔停了。她换了个方向。

    “我问过谢团长了。他说所有作战方案都是你定的。”

    周远把擦枪布叠好，塞进口袋。

    “下一个问题。”

    赛丽亚的嘴角动了一下。笔记本合上了——她知道这个人不会在功劳的问题上多说一个字。

    她直接问了真正想问的问题。

    周副团长。”

    她把笔尖抵在纸面上，抬眼看着他。

    “你炸了日军的旗帜，打掉了他们的飞机，拆了他们的装甲车，当着全世界的面羞辱了他们的外交官。”

    “你不怕激怒整个日军华中方面军吗？”

    周远把M1911插回腰间枪套。

    他跳下弹药箱，站直了。比赛丽亚高出大半个头，目光往下落在她脸上。

    “日军华中方面军下辖两个军九个师团，兵力大约二十万人，重炮三百余门，舰载航空兵四个联队。”

    他报数字的语气跟刚才念弹药消耗表一模一样。

    “全知道。”

    赛丽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周远走到门口，背对着她。汽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弹药箱上。

    “赛丽亚小姐，我来讲一个概念。”

    “当火力密度超过敌方防护等级两个层级以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