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设的浮桥，勉强能过人和手推车，卡车过不去。物资需要人工转运。

    叶道名下车的时候，听到身后的车厢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他回头掀开油布。

    叶文君蜷缩在两箱磺胺之间，身上披着一件军大衣——显然是从之前转运伤兵时截留的。她的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着，鼻尖冻得发红，但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一种不打算认错的倔强。

    叶道名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您去车行提车的时候。”叶文君从车厢里翻下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爸，你那个军医急救包里的止血钳型号不对，我换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好像自己半夜偷偷爬上军火运输车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叶道名的牙关咬紧了一瞬。

    他想发火。但他看了看四周——天已经蒙蒙亮了，日军的侦察机随时可能飞过来，渡口的窗口期只有二十分钟。

    “跟着我。不许乱跑。”

    叶文君抿了抿嘴角，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两人带着第一批物资过了浮桥，穿过独立团外围哨位的三道检查，进入了交通银行大楼的废墟区。

    这里是仓库外围防线的缓冲地带。昨天的战斗在墙壁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弹孔，地面上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弹壳和碎砖。

    但再往里走，一切都变了。

    叶道名停下脚步。

    四行仓库的地面层已经被彻底改造。沙袋工事堆得整整齐齐，射击孔的角度经过精密测算，每个火力点都能形成交叉覆盖。通道两侧码放着绿色的弹药箱，箱盖上印着三种文字——德文、英文、俄文。

    士兵们身上是崭新的M35钢盔、毛瑟98K步枪、帆布弹药背心，每个人的装具都是满的，刺刀磨得能反光。

    但真正让他走不动路的，是靠墙竖着的炮弹。

    155毫米口径。钢制弹体比成年男人的小腿还粗，一排排立在木架上，铜质底火在煤油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粗略扫了一眼——至少四十发。

    叶道名做了二十年的军火生意，他太清楚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光那四十发155毫米炮弹，按国际市场价，就值一整条黄浦江上的内河航运船队。

    而这个男人——那个在电台里说“轮不到日本人说了算”的男人，把这些东西堆在一栋四面受敌的仓库里，像堆柴火一样随意。

    叶文君也停了下来。

    她在伤兵转运站见过国军的样子。破烂的草鞋，生锈的汉阳造，三个人分一条绑腿布。

    眼前这些，不是同一支军队。

    叶道名的脑子飞速运转。美国？苏联？德国？还是三家都有？这个周远，究竟是什么来头——

    “叶先生，这边走。”

    一个佩戴中尉军衔的军官出现在走廊尽头，面无表情地引路。

    他们穿过两道铁门，沿着新挖的混凝土阶梯向下。

    地下指挥室比叶道名想象的更深。空气里有新浇水泥的气味，墙壁上挂着手绘的上海战区地图，红蓝标记密密麻麻。角落里的电台在滋滋作响，两个通信兵戴着耳机，手指不停地拨动旋钮。

    周远坐在一张铁桌后面。

    他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日志，另一边是一把日式军刀，刀鞘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暗褐色血迹。

    周远抬起头，看了叶道名一眼，又看了叶文君一眼。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叶先生一路辛苦”之类的场面话。

    他直接拿起那把军刀，站起来，走到叶道名面前。

    “昨晚打掉一个步兵大队，大队长跑得快，刀没来得及带走。”

    他把军刀递过去。刀柄朝向叶道名的方向。

    “叶先生送了那么多东西过来，周某无以为报。这把少佐军刀，算是回礼。”

    叶道名看着那把刀。

    刀鞘上的血是干的，但在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辨。这不是一件古董，不是一个摆设——这是几个小时前，从一个日本军官身上剥下来的战利品。

    他伸手接过军刀。

    入手很沉。

    叶道名做了二十年买办，和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都打过交道。他送过无数礼，也收过无数礼。金条、古玩、地契、股票——什么值钱的东西都见过。

    但从没有人送过他一把带血的刀。

    叶文君站在父亲身后，目光落在周远翻开的那本作战日志上。她只看清了最后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十一月九日。铁王八不过如此。下一个，轮到他们的战列舰。”**

    她把目光移开，手指在军大衣袖口里攥了一下。

    地下指挥室的空气很干燥。

    新浇的水泥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