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还在往外渗着碱味，混着煤油灯的焦糊气息，不算舒服，但比上头好——至少没有硝烟。

    叶道名站在铁桌前，手里还攥着那把日式军刀。刀鞘上的血迹已经发黑，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他握了十几秒才放下，摆在桌角，刀鞘朝外。

    商人的直觉告诉他，周远送刀不是客气，是定调。

    先让你掂量分量，再跟你谈价钱。

    果然，周远没给他品味的时间。

    桌上的作战日志被合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展开的蓝图。纸张足有半面桌子大，四角用弹壳压着，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工程标注。

    叶道名扫了一眼——这是陈明德绘制的地下要塞改造方案。

    三层混凝土掩体，核心弹药库下沉至地面以下六米。通风管道、排水管道、独立发电机组、预备指挥所、伤员救护站……

    他看不懂全部的军事术语，但他看得懂工程量。

    这不是修一栋楼。这是在四行仓库底下再盖一座地堡。

    “叶先生。”

    周远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在开口，像是在翻一页账本。

    “我要一百万法币。”

    叶文君站在父亲身后，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

    一百万法币。1937年的一百万法币，能买下霞飞路整整一条街的门面房。叶家的棉纱生意做得再大，一百万也不是拍脑袋就能掏的数目。

    叶道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蓝图上移开，看向周远。

    “买什么？”

    “一台绞肉机。”周远用指节敲了敲蓝图上标注的核心位置，“日本人拿下上海，账面好看，实际是个无底洞。我把这个洞再挖深三倍——补给线被骚扰，驻军被消耗，他们每往这个城市投一块钱，就要从南京战场抽调三块钱来填。”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叶先生做了二十年买办，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件事——打仗的本质就是烧钱。谁先烧不起，谁就输了。”

    叶道名沉默了五秒钟。

    他在算账。

    不是算一百万值不值，而是算这个人值不值。四十七两黄金和一百二十万法币的现有家底，加上满仓库足以武装一个旅的军火，说明周远不缺钱。他缺的是稳定的、不受国府控制的民间资金渠道。

    而他叶道名，恰好就是这条渠道。

    商人的嗅觉比战场雷达还灵敏——这笔买卖一旦签下，叶家就彻底绑上了独立团的战车。赢了，战后利益无可估量；输了，日本人的清算名单上会多一个叶字。

    他张了张嘴，第一个字还没出口——

    “刺啦——”

    步话机炸响。

    “团座！前哨报告，仓库东北角发现异常——日军利用晨雾，有一支小队已渗透至外围五十米以内！人数不明，但行进方式不对，不像普通步兵，疑似海军陆战队的摸哨组！”

    叶文君身体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往父亲身边靠了半步，肩膀几乎贴上叶道名的后背。

    叶道名的脸色瞬间变了。

    五十米。那是手榴弹的有效投掷距离。他们现在站在地下室，头顶就是仓库主体——如果日军摸到墙根下、塞进集束手榴弹……

    但周远没动。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只是伸脚往桌子底下踢了两下。

    两个木箱滑出来。箱盖上印着一串英文字母，叶道名不认识型号，但他认识那个鹰徽标志——美制军品。

    周远弯腰打开箱盖。

    箱子里躺着两套设备。金属头箍、橡胶目镜、前端一个碗口大的圆柱形镜头，整体呈暗绿色，比望远镜重，比猎枪瞄准镜大得多。

    叶道名没见过这东西。

    叶文君也没见过。

    全世界除了美国陆军信号兵实验室里的几个工程师以外，1937年不会有任何人见过这东西。

    周远拿起一套，熟练地套在自己头上，调了调目镜距离。然后把第二套递向叶道名。

    “叶先生觉得一百万太贵。”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像在说今天的早饭咸了一点。“那我先让你看看我卖的是什么货。”

    他顿了顿，又拿起桌上一副备用目镜递给叶文君。

    “叶小姐也戴上。跟我走。”

    叶文君接过目镜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周远的手背。

    那只手很粗糙，虎口和食指根部都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火药残渍。和她见过的所有上海男人的手都不一样。

    她没说话，低头戴上了目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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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楼东侧射击孔。

    雾很浓。

    十一月的苏州河晨雾像一面灰白色的幕布，把仓库外五十米以外的一切全部吞掉。肉眼所及之处只有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