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爬满的网。

    前田律站在地图左侧。他的眉头从十分钟前就没松开过。

    “司令官。”前田律开口了，声音很沉，“虹口的袭击规模异常。这不像普通骚乱——”

    “当然不像。”吉田打断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因为这根本不是骚乱。”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苏州河的位置。

    “周远要突围了。”

    前田律一怔。

    “他在虹口放火，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突破方向——”吉田的手指从苏州河划到南边，“是桥。他要从苏州河的桥面上冲过来，打通南岸通道，带着他那两千多人和那辆来路不明的坦克逃出上海。”

    吉田转过身，看着前田律。

    “经典的声东击西。教科书式的战术。”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的轻蔑几乎是物化的，“可惜，太经典了。经典到我一眼就能看穿。”

    前田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司令官，属下有不同看法。闸北火车站方向的守备力量已经非常——”

    “前田君。”吉田的语气忽然冷下来，“你是不是忘了，火车站的物资和伤员已经不值得周远冒险？他要的是突围，是逃命。不是几箱药品。”

    前田律张了张嘴。

    吉田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小野。”

    “在！”

    “特战大队，全部调往苏州河北岸。重点布防外白渡桥、四川路桥、河南路桥三个通道。”吉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盖了章的命令文书，“我倒要看看，周远的坦克能不能从桥面上飞过去。”

    小野直人愣了一下：“可是……特战大队调走之后，闸北火车站那边——”

    “火车站有一个步兵小队足够了。”吉田重新坐回作战桌前，伸手从棋盒里摸出一颗黑子，放在唇边吹了吹灰，“周远不可能分兵。他手里总共就两千多人和一辆铁棺材。”

    “是！”

    小野直人拿起电话，开始传达命令。

    前田律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苏州河滑到闸北火车站的位置——那个红色图钉孤零零地钉在地图上，周围的蓝色防线标记，正在被一个个抹掉。

    他的直觉在尖叫。

    但他无法反驳吉田的逻辑。因为从纸面上看，那套逻辑无懈可击。

    声东击西。经典战术。任何一个陆军大学的毕业生都会做出和吉田一样的判断。

    除非——

    除非周远根本不打算突围。

    除非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逃跑。

    前田律闭上眼睛，又睁开。

    电话铃又响了。

    小野直人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司令官！吴淞要塞方向来电——吴淞镇遭到不明武装夜袭！第三师团侧翼阵地被渗透，请求增援——”

    吉田的手停在棋盘上方。

    三秒钟后，他笑了。

    “第三师团的烂摊子，关我们海军什么事？”他把黑子落到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让他们自己擦屁股。我的兵一个都不动。”

    前田律猛地转过头：“司令官，如果吴淞也是佯攻——”

    “那就更说明周远在孤注一掷。”吉田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他能调动的棋子越多，说明他越急。越急，就越蠢。前田君——”

    他抿了一口茶。

    “今晚之后，四行仓库会变成一座空楼。”

    前田律没有再说话。

    作战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虹口方向的火光映在窗玻璃上，把整面墙染成暗红色。

    而五公里外的闸北火车站，最后一个特战大队的卡车尾灯消失在北四川路尽头。

    货运月台上的探照灯转了半圈，照亮了空荡荡的站台。哨兵打了个呵欠。

    地面下四十米处，排污管道里，第一双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脚踩进了积水里。

    然后是第二双。

    第三双。

    一万双。

    十万双。

    冬至夜。

    上海的地底下，九万七千只蚂蚁正在列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