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闭上眼。

    作战大厅里安静了整整十五秒。

    然后他睁开眼。眼球里的血丝比刚才更密了。

    “联络吴淞口。”

    参谋们同时抬头。

    “呼叫加贺号。”吉田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出动舰载攻击队。九六式。全部。”

    “长官——那是苏州河南岸，公共租界——”

    “我说全部。”

    吉田幸太郎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

    “炸平它。”

    ---

    华懋饭店天台。清晨六点二十一分。

    天光破晓。苏州河上薄雾未散，远处闸北方向的天际线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烟霭。

    朗曼黑着一张脸，从西装内兜里抽出一张五英镑的纸钞，啪地拍在天台的水泥护栏上。

    “给你。”

    赛丽亚伸出两根手指，把纸钞夹起来，拎着边角抖了两下，叠好放进风衣口袋。她的深棕色长发被晨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但她没空理——眼睛还盯着苏州河方向。

    “朗曼先生，你现在欠我十五英镑了。”她说。

    “连利息算上，够在巴黎左岸吃一顿像样的晚餐。”洛托夫插了一句。

    朗曼正要骂回去。

    声音从西北方向传来。

    起初很远，像一群体型庞大的蜜蜂在远处震动翅膀。然后迅速变近、变密、变成压迫性的低频轰鸣。

    防空警报在租界上空炸响。

    那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手摇警报器——几十年来第一次在清晨被拉响。

    所有人同时转向吴淞口方向。

    低垂的晨雾中，黑点成群地涌出云层。

    十四架。

    九六式舰载轰炸机排成两个V字编队，灰绿色的涂装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机翼下方挂载的250公斤航弹清晰可辨。

    编队沿苏州河河道飞来，高度不到八百米。引擎的轰鸣声让天台的水泥栏杆都在共振。

    赛丽亚的莱卡相机镜头追着机群转动，快门声停了。

    她放下相机。

    “没有制空权。”她说。嘴唇抿紧了。“他撑不住的。”

    朗曼没接话。他盯着四行仓库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

    地下指挥室。

    天花板上的灰块随着轰鸣声簌簌往下掉。

    谢晋元攥着指挥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站在沙盘前，脸色铁青。

    “团座——轰炸机。至少十架以上。从吴淞口方向来的。”通讯兵的声音在颤。

    谢晋元转向周远。

    周远坐在桌边。面前是叶文君走之前留下的那杯咖啡，已经彻底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几架？”

    “目视十四架！”

    周远放下杯子。拿起步话机。

    “各高炮阵地。”

    “到！”

    “扯伪装网。”

    三秒钟的静默。

    “……团座，是扯——伪装网？”

    “对。暴露所有防空阵位。等它们进一千米。”

    他关掉步话机。

    谢晋元看着他。

    周远用手指弹了弹搪瓷杯沿。“老谢，九六式的最大载弹量两百五十公斤，俯冲角度不超过六十度，拉起高度至少三百米。从八百米高度俯冲到投弹点——”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大概需要十二秒。”

    “十二秒够干什么？”

    “够M2HB的穿甲燃烧弹把12.7毫米的窟窿从机头凿到尾翼。”周远站起来，“何况我还有八挺。加上博福斯。”

    他拿起搪瓷杯朝门口走。

    “九六式的机身蒙皮是硬铝合金，厚度一点二毫米。”

    他头也没回。

    “用12.7毫米打一点二毫米。这叫什么？”

    谢晋元愣了一下。

    “这叫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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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层之上。长机座舱。

    海军航空队教官黑岩利男推开风挡两侧的遮光板，晨光涌进来，照亮了他的脸。

    窄长的眼睛，颧骨很高，嘴角带着那种只有在训练空战中击落过僚机的人才会有的弧度。

    “目标确认——苏州河南岸，四行仓库。”副座的岩本彻三用手指在航图上划了一道，“高度降到八百。没有防空火力。重复——没有观测到任何防空火力。”

    黑岩利男的嘴角又翘了一分。

    一栋破楼。连高射炮都没有。

    他猛推操纵杆，机头下压。引擎咆哮着进入俯冲航线。

    风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