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前方，四行仓库的灰色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大。

    手指搭上投弹按钮。

    然后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仓库北侧废墟中，灰色的伪装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开。露出下面乌黑的炮管。

    不是一门。

    是十几个火力点同时掀开。

    黑岩利男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内放大到极限。

    他来不及喊了。

    ---

    周远站在地下室通风井的观察口前，步话机贴在嘴边。

    引擎声灌满了整个竖井。

    他看到第一架九六式的机腹从视野右上方切入，灰绿色的涂装，机翼下挂着两颗航弹。

    “开火。”

    他的语气和点菜差不多。

    八挺M2HB重机枪同时开火。

    十二点七毫米穿甲燃烧弹以每分钟五百发的射速倾泻而出。弹道在半空中汇聚成八条橘红色的光柱，交叉编织，织成一张密度足以过滤苍蝇的火网。

    博福斯37毫米高炮平射。第一发打在长机右翼根部。硬铝蒙皮像纸一样被撕开，露出里面的翼梁和油管。第二发补进同一个位置。

    航空汽油被穿甲燃烧弹点燃。

    长机在空中闷响了一声，右翼折断，整个机体开始向右翻滚。黑岩利男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苏州河的水面在风挡玻璃里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然后是火球。

    碎片抛洒在半空，拖着黑烟的铝合金残骸像一把金属雨从天上倾泻而下，砸进日军控制区的弄堂里。

    第二架。第三架。

    穿甲燃烧弹凿入机身的声音像有人用铁锤连砸铁皮罐头——叮叮叮叮叮——每一发都打穿两层蒙皮。座舱风挡碎裂，飞行员的身体被大口径弹头撕开。

    十四架九六式，前锋四架在九秒内变成四团坠落的火球。

    后续编队惊恐拉起。但爬升需要时间。

    博福斯不给时间。

    37毫米炮弹精准咬住第五架的发动机舱。气缸炸裂，螺旋桨叶片飞脱，三米长的金属片旋转着切入第六架的垂尾。两架飞机绞在一起，翻滚着坠入苏州河北岸。

    水柱冲天。

    剩余八架拼命爬升，丢掉航弹减重，航弹落在日军自己的阵地里，炸出一片新的火海。

    M2HB的有效射高超过一千八百米。

    它们逃不掉。

    又是三架被凌空打爆。火球在晨雾中一个接一个地绽开，从南到北，炸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坠毁航迹。

    从第一声炮响到最后一架日机拖着浓烟栽进黄浦江。

    四十七秒。

    ---

    华懋饭店天台。

    赛丽亚的莱卡快门按了四十三下。胶卷用完了。她机械地退出卷轴，手指在发抖。

    朗曼的速记笔第二次掉在地上。

    这一次他没有捡。

    斯蒂尔放下望远镜。他的嘴张着，合不上。

    英国武官伯恩斯的脸色像见了鬼。

    整个天台上，只有洛托夫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但他的双臂不再交叉。右手按在栏杆上，指尖在水泥面上缓慢摩擦。五根指头按得很用力，指甲盖发白。

    赛丽亚换好新胶卷，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被刚才的火光映得通红，嘴唇微微颤抖，眼睛亮得吓人。

    “四十七秒。”她说，声音哑了。“他用四十七秒打下来至少十架轰炸机。洛托夫少校，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哪支陆军部队有这种防空火力？”

    洛托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盯着四行仓库方向。苏州河南岸的防空阵地已经重新盖上了伪装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维尔纽夫小姐。”他的声音很轻。

    赛丽亚看着他。

    “你应该担心的不是他有多少火力。”

    洛托夫转过身。他的灰蓝色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

    “你应该担心的是——日本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

    “常规兵力打不过。空中打击也打不过。那日本军部还剩什么选择？”

    天台上安静下来。

    晨风穿过栏杆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朗曼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速记笔。他的手不稳了。

    赛丽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洛托夫重新交叉双臂，靠在栏杆上。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日内瓦公约从来挡不住一支输红了眼的军队。而周远……正在把他们往那条线上逼。”

    远处，四行仓库屋顶的国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苏州河水面上漂浮着燃烧的残骸。油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