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向所有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群野蛮的疯子！这是反人类的暴行！你们看到了——成百上千的战俘被活活捅死！你们竟然还在讨论技术动作？你们的文明呢？你们的人性呢？”

    天台安静了两秒。

    几个女记者别开了脸。一个年轻的英国外交官下意识地放下了望远镜。

    冈本喘着粗气，试图把这短暂的沉默焊死。

    “日内瓦公约明确规定——”

    “日内瓦公约？”

    伯恩斯的笑声打断了他。英国武官放下望远镜，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冈本，表情像在看一个讲笑话的小丑。

    “冈本先生，说到反人类——恐怕没有人比贵国的皇军更有发言权。”

    霍华德·朗曼从人群里探出圆框眼镜后面那张矮胖的脸：“没错！这叫处决战犯。你们在南京干的那些事，才叫屠杀平民！”

    冈本的脸涨成猪肝色：“污蔑！你们这是——”

    一叠照片甩在他面前的圆桌上。

    赛丽亚·德·维尔纽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灰蓝色羊毛外套，长裤，系带皮靴，相机斜挎在胸前，采访包的皮带从锁骨上方斜切而过，勒出外套下一道紧绷的弧线。栗色卷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颈侧，她没管。

    她的眼睛盯着冈本，琥珀色的瞳仁里没有任何温度。

    “冈本先生。”她的法语口音把每个音节都咬得干脆利落，“这些照片，来自一个叫约翰·马吉的美国牧师。他在你们帝国军占领南京期间，冒着生命危险拍下来的。”

    她翻开第一张。

    日军用刺刀剖开一名孕妇的腹部，血泊中依稀可见未成形的婴儿。

    第二张。

    一排中国平民被绑在木桩上——和今天北岸的日军战俘一模一样的姿势——身上插满了刺刀的伤口。不同的是，那些平民里有白发老人，有十几岁的孩子。

    第三张。

    河边。尸体堆叠如山，河水被染成黑红色。

    赛丽亚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每翻一张，冈本的脸就白一分。

    “你管这个——也叫污蔑吗？”

    冈本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两次，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天台上的人围了过来。望远镜放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叠照片上。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不知名的记者从人群后方高喊：“你和你的国家，根本不配谈论''''人性''''这个词！”

    这句话像火星子落进油桶。

    “滚下去，刽子手！”

    “为了赎罪，你应该从这里跳下去！”

    “Butcher！Murderer！”

    三十多个人指着冈本的鼻子。唾沫星子飞到他的军服上、脸上、嘴角边。他一张嘴，声音被淹没在骂声里，连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他后退一步。又一步。

    脊背撞上铁门。

    面前是几十张扭曲的、愤怒的、鄙夷的脸。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十五秒前还试图建立的道德高地，此刻变成了绞刑台。他站在上面，绳子已经套好了。

    冈本低下头，用肩膀撞开身边两个记者，拉开铁门，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皮鞋踩在铁台阶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像逃命。

    赛丽亚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含而不露。她低头收起照片，栗色卷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指尖拢了一下耳后的碎发，转身推开人群，径直走向角落的临时转播台。

    速记本翻开，钢笔落下。

    今天的稿子，够她写三个通版。

    ---

    消息传得比电波快。

    天还没黑透，四行仓库南侧的苏州河岸已经堆满了东西。

    红薯、白菜、腌萝卜、半新的棉被、一捆一捆的香烟、甚至还有人把家里的铜火锅搬来了。沪西的农民朱阿狗推着独轮车，车上半车红薯码得整整齐齐，红薯上面盖着一件破棉袄挡风。

    他把独轮车停在仓库门口的接收点，抹了一把鼻涕，对负责登记的通信员说：“打鬼子就是好汉！我自己饿死，也不能饿着阿拉独立团的将士！”

    通信员登记完，说了声“多谢老乡”，朱阿狗咧嘴笑了，独轮车空着往回推，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十倍。

    然而。

    同一座城市。

    胶州公园难民营。

    同一天的黄昏。

    沈阳从营区外的洋房弄堂里拖着腿走回来，右裤腿从膝盖以下湿了一片——不是血，是污水。

    十分钟前他在一栋洋房的门廊下躲雨。十二月的雨夹着冰碴子，打在伤腿上像刀剜。他只是想站一会儿，等雨小了再走。

    管家从里面冲出来，手里攥着竹扫帚，劈头盖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