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抽。

    “滚滚滚！哪来的讨饭佬！别踩脏了阿拉的地！”

    扫帚柄砸在他肩膀上，第二下抡在小腿的旧伤处。沈阳咬着牙没还手——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惹事。他转身走进雨里，一瘸一拐，军装上的补丁被雨水浸透，贴在脊背上。

    帐篷里漏雨。

    他掀开帘子钻进去，一屁股坐在铺位上，伤腿伸直，裤管拧出一股浑水。帐篷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碘酒和汗臭。

    角落里，孔喜蹲在一个担架旁边，正往一个昏迷伤员的嘴唇上抹水。

    “妈的。”沈阳把湿透的军帽摘下来摔在膝盖上。

    “同样是为党国流血，凭啥他们是英雄，咱们就是讨饭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帐篷里每个醒着的人都听见了。没人接话。这种牢骚，营里每天能听见几十遍。

    孔喜头也没抬，手指蘸了点水，继续往伤员干裂的嘴唇上涂。

    “想跟他们一样吃香喝辣？”孔喜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简单。去四行仓库报到就行。听说周团长不——不对，人家现在是师长了。听说还在招人。”

    沈阳撇了撇嘴。

    “算了吧。”他把军帽翻过来，抠掉帽檐上一块干泥。“这条命是松江捡回来的，阎王爷退了一回货，我不打算再送回去。”

    他靠上帐篷的支柱，眼睛盯着帆布顶上渗下来的水珠。

    “老子为党国流的血够多了。现在就想在租界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娶个媳妇，生个娃。至于打鬼子——有周远那号人去打就行了。”

    帐篷里几个醒着的伤兵发出低低的附和声。

    “可我想去。”

    孔喜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平时嬉皮笑脸的腔调。没有鼻音，没有拖腔。每个字像石头一样从嗓子里滚出来。

    沈阳转过头。

    孔喜直起身，蹲在昏迷伤员旁边，手搁在膝盖上。他看着沈阳，眼睛里没有了那层混不吝的油光。灯芯的火苗映在他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我叔。我爹。我娘。两个姑姑。三个表弟。还有邻居老张一家……”他掰着指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串菜名。

    “十九口。全死在鬼子手里。”

    帐篷安静了。

    漏雨的声音变得清晰，一滴一滴砸在锡盆里。

    “这仇，我得报。”孔喜放下手，目光从沈阳脸上移开，落在帐篷外灰蒙蒙的雨幕上。

    “人间太苦了。死就死吧。”

    沈阳喉头梗了一下。嘴张开，想骂一句“你他娘找死”，但声音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孔喜低头，从左手腕上撸下一串佛珠。木头的，盘了不知道多少年，颗颗圆润，泛着暗红色的包浆光泽。

    他把珠子塞进沈阳手里。

    “这个，留着。”

    沈阳的手指碰到珠子的瞬间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

    “逢年过节，记着给我烧几张纸。别的不用——就跟阎王爷说一声，孔喜来报到了，把我排前头。下辈子投个太平年月。”

    沈阳攥紧了珠子。木珠硌在掌心里，硬邦邦的，带着孔喜体温的余热。

    他张了三次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帐篷外面，雨小了。

    孔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弯腰把昏迷伤员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

    沈阳的目光落在那个伤员身上。

    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骨很高，下颌线条锐利。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但五官的轮廓很深——即便闭着眼昏迷不醒，也能看出是个精神的小伙子。

    不对。

    沈阳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伤员身上那件衣服。

    不是军装。也不是便服。

    深褐色的连体服，胸口有拉链，领口有毛领——左臂袖口磨得发白，有油渍的痕迹。

    “这是……飞行服？”沈阳翻了翻那人的衣领，领子内侧有一行烫金小字，被磨得模糊了，隐约能辨出一个“航”字。

    孔喜摇了摇头。

    “不清楚。医院那边转过来的，说伤早好了，但人一直没醒过来。脑袋可能伤着了。”他蹲下去，把伤员耷拉在铺外的一只手塞回被子里。

    “可惜了。长得挺帅的。”

    沈阳盯着那张年轻的、沉睡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孔喜留下的佛珠。

    包浆的木珠上映着帐篷里昏黄的灯火，一明一暗。

    同样是兵。

    有人成了万众敬仰的英雄。有人成了被人拿扫帚赶的野狗。有人决意赴死报仇。有人只想苟活娶妻。还有人像这个飞行员一样，身体还活着，可魂魄不知道丢在了哪片天空。

    雨停了。

    帐篷外传来远处隐约的欢呼声——那是南岸的民众还在为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