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千钧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矮个子学生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他开口了，声音很轻：“阿秋要是还活着……他肯定去四行仓库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皮肤。

    阿秋。全名赵秋白。之江大学政治系，入学第一天就在宿舍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国不可一日无防”。八月十三号淞沪开战那天，他扔掉课本翻墙跑出校门，跟着一群溃兵往闸北去了。

    再也没回来。

    后来有人在松江战场的无名尸坑里翻出过一个学生证。照片上的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笑得很腼腆。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

    那台收音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嗤啦一下。

    电流声。频段在跳。

    摆弄收音机的学生正要调台，一段旋律从杂音里钻出来——军鼓的节奏，沉稳、有力，像心脏跳动的频率。

    然后是歌声。

    “那是一个阴冷的秋天，”

    “鸽哨声伴着起床号音。”

    “当今的世界豺狼遍地，”

    “战火已经烧红了半个中国。”

    “看那军旗飞舞的方向……”

    歌词一句一句灌进来，像子弹一样。

    不是委婉的小调，不是民间的号子。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东西。旋律里没有悲切，没有哀怨，只有一种往前走、不回头的决绝。

    年轻士兵的面庞。军旗飞舞的方向。期盼已久的出征。

    收音机前的几个学生怔住了。

    矮个子学生攥着袖口的手停了。

    戴眼镜的瘦高个嘴巴微张。

    陈千钧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钢笔从指缝间滑落，磕在长凳边缘，滚到了地上。

    他没去捡。

    他的眼睛盯着收音机，瞳仁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像一层蒙在玻璃上的雾气，被从里面一把擦掉了。

    ---

    闸北。一栋半塌的阁楼。

    同一个频段，同一首歌。

    章白亭坐在一把缺了一条腿的藤椅上，右腿搭在左腿上，搭的那条腿一直在抖。不是冷的。

    他对面，俞宏杰靠在窗框上，双臂抱胸。

    阁楼的窗户没有玻璃，用一块破军毯钉着挡风。军毯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喘不上气的肺。

    歌声从楼下传上来。不知道是哪家的收音机开着。

    “看那军旗飞舞的方向，”

    “前进着我们的滚滚洪流，”

    “上面也飘扬着我们的名字，”

    “年轻士兵期盼为国而战。”

    “准备好了吗？”

    “士兵兄弟们。”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放心吧祖国，”

    “放心吧亲人，”

    “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放下了儿女情长……”

    “披上那身橄榄绿...”

    旋律穿过破军毯灌进阁楼，歌词被风搅散了大半，但曲调甩不掉，一遍一遍地往骨头缝里钻。

    俞宏杰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歌……谁写的？”

    章白亭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频段——四行仓库的心理战广播大队。

    周远的人。

    “好手段。”章白亭压低声音，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承认。“枪炮杀人，这首歌杀心。”

    俞宏杰没说话。

    他曾经是上海市市长。淞沪沦陷以后，政府机构解散了，一帮人作鸟兽散。他跟章白亭被留下来当替罪羊，没有职务，也没有人管。金陵调他们去当办公室主任当个闲职。

    他们之所以没走，就是为了看看这个能搞出这么大动静，能让洋人都为之低头的淞沪独立师，最后能走到什么地步。

    章白亭看了他一眼。

    藤椅吱呀一声，他换了个姿势。

    “谁说在淞沪没有机会？”

    俞宏杰转过头。

    章白亭冲他笑了一下。不是官场上那种滴水不漏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无所谓的笑。

    “现在不晚。那边不挑人。”

    窗外的雨声里，歌声还在回荡。传遍了弄堂，传过了断壁残垣，传进了每一扇没关严的窗户。

    ---

    赫德路。临时校舍。

    歌声停了。

    收音机里恢复了嗤啦的杂音。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陈千钧弯腰捡起地上的钢笔。

    他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