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椅子推回去，走出了房间。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回到自己的宿舍。四人间，另外三张床空着——室友们前天疏散去了杭州。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法学教材，书页被潮气浸得翘了边。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信纸。

    坐下。

    钢笔拧开。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像针扎进棉花。

    “大哥亲启：”

    “弟在沪上一切安好，勿念。”

    “自幼受兄长教诲，家国为重，不可苟活。今淞沪虽败，然四行仓库尚有数千儿郎浴血未退。弟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人各有命，国难当头，断无坐视之理。”

    他停了一下。

    窗外的雨滴在铁皮遮阳棚上，咚咚咚，像催促。

    “弟已决意前往四行仓库，投身独立师麾下。此去凶多吉少，弟心中明镜。”

    “若弟不幸殉国，请兄代弟照顾母亲。母亲腿脚不便，入冬后旧疾常犯，务必每日督促服药。家中后院那棵桂花树，母亲最喜欢，春天记得施肥。”

    “弟此生无愧于心，唯负家中二老养育之恩，来世再报。”

    “千钧绝笔。”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笔放下了。

    墨水在最后一个句号上洇开了一小圈。

    陈千钧把信纸折好，放在桌面正中。铜镇纸压在上面，压得端端正正。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本翻开的法学教材。

    第七章，“论国际法中交战团体之权利义务”。

    他没合上书。

    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昏暗，尽头的灯泡坏了一个，只剩一个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步子很稳。

    ---

    法租界。石门一路。一栋普通的石库门住宅。

    袁志刚坐在饭桌前，面前的晚饭一筷子没动。

    他老婆秀芬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碟炒青菜，看见他那张脸，盘子差点没端住。

    “你怎么了？”

    袁志刚把筷子放下了。

    他三十一岁。在租界邮局当分拣员。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工资不高，够租这一间半房子，够老婆孩子吃饱饭。

    他不是军人。

    他是上海弄堂里最普通的那种男人。肩膀不宽，手上没茧，唯一的特长是分拣邮件又快又准。

    秀芬把盘子搁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他对面。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从下午开始脸就不对。”

    袁志刚看着桌面。

    “租界要排空煤气罐了。”

    秀芬没听懂。

    “煤气罐排空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大不了烧柴——”

    “不是。”袁志刚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沉。“煤气罐排空了，意味着租界不再护着四行仓库了。日本人的重炮要打过来……那边的人，可能扛不住。”

    秀芬怔了一下。

    她不关心打仗。她只关心丈夫明天还能不能去上班，女儿的棉鞋够不够厚，下个月的房租凑不凑得齐。

    “那……那也是他们的事。关你什么——”

    她看见袁志刚的眼睛。

    话咽回去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决定了什么之后才有的平静。

    “志刚……”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隔壁房间，三岁的女儿已经睡着了。小被子没盖好，一只脚丫露在被子外面，胖乎乎的，脚趾头微微蜷着。

    袁志刚站起来，走到隔壁门口，看着那只脚丫看了很久。

    他把小被子拉上去，把女儿的脚丫塞回被窝里，手指碰到那只小脚的时候，顿了一下。

    然后回到饭桌前。

    秀芬的眼泪已经下来了。

    “你要去。”她没有用问句。

    袁志刚点了下头。

    “我不去，他不去——那谁去？”

    他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四行仓库那边几千号人，替全上海的人扛着。煤气罐一排空，日本人的炮就砸过来了。我住在这里，吃着安稳饭，睡着安稳觉，全靠苏州河北岸的人拿命挡着。”

    秀芬死死攥着围裙的角，指甲陷进布里。

    “可是……可是我们有小囡——”

    “我知道。”

    袁志刚看着她。

    “国家要是亡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个家，也保不住。”

    秀芬的哭声没忍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赶紧用手捂住嘴——怕吵醒隔壁的女儿。

    袁志刚从衣架上取下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