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往前推，想停都停不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羽田一郎。

    羽田一郎的脸色惨白，嘴唇一直在动，像在念经。

    ---

    地下十五米。

    周远放下麦克风。

    指挥所里灯光稳定，通风系统嗡嗡作响。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看着桌面上的态势图。

    红色箭头——代表日军步兵的移动方向——正从三面涌入他预设的杀伤区。密密麻麻。像一群自己往瓶口爬的蚂蚁。

    谢晋元站在桌对面，放下电话听筒。

    “师座，日军第一大队已全部进入口袋。第三大队前锋也过了标定线。”

    周远点了点头。

    他拿起铅笔，在态势图上日军后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等第三大队全部进来。”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晋元。

    嘴角微微一翘。

    “欢迎光临。”

    铅笔在地图上重重一划——

    “关门。”

    头顶的水泥天花板开始震。

    不是炮击那种闷响——是几十挺机枪同时开火的声音，隔着十五米钢筋混凝土传下来，密得连不成点，只剩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

    周远没抬头。

    他把铅笔搁在态势图边上，抽出一张空白稿纸推给谢晋元。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第二阶段。”

    谢晋元接过稿纸扫了一眼。抬头看了周远一眼，没多问。

    拿起另一部电话听筒，接通了广播频道。

    ---

    胶州公园。难民营。

    雨从帐篷顶上的弹片孔渗进来，一滴一滴砸在小沈杨的后脖颈上。

    他没擦。

    两只手正给那个昏迷的飞行员换绷带。飞行员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出血痂，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身上的皮夹克前胸有一道烧焦的口子，右臂从肩膀缠到肘弯，纱布已经发黄，血渗出来又干了，干了又渗。

    小沈阳把旧绷带扯下来。血痂粘在纱布上，他掰都掰不开，只好用指甲一点点抠。

    飞行员的眼皮跳了一下。没醒。

    “妈的。”小沈杨低声骂了一句，用牙咬着新绷带撕开一截，笨手笨脚地缠上去。在前线待了三个月，谁还不会包个伤口。只是绷带不够紧，松松垮垮挂在上面。

    他盯着飞行员那张脸看了两秒。

    孔喜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又冒出来了——

    “老沈，帮我看着他，我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

    呸。

    北岸三百门炮轰了三天三夜，整个上海的天都红了。去去就回？回哪儿？回阎王殿里记个到吗？

    小沈杨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串佛珠。木头珠子被体温焐得发热，一粒一粒硌着指腹。他攥了两下，又塞回去。

    他不信佛。但珠子是孔喜的。

    他就是帮忙拿着。

    ---

    帐篷外面突然炸了锅。

    “广播！广播又响了！”

    “独立师那边的——快去听！”

    脚步声、喊叫声、拐杖戳地的笃笃声混成一片。

    小沈阳没动。

    旁边的铺位上，宋满翻了个身。这老兵四十出头，湖南口音，脸上的褶子比脚底板还深，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头——食指和中指，齐根没的，是在罗店让歪把子削掉的。他在难民营住了快两个月，每天就三件事：睡觉，骂人，数自己还剩几根手指。

    “又是那个独立师在放屁。”宋满连眼睛都没睁，声音闷在枕头里。

    小沈阳没接话。

    “前两天吹什么来着？打死了多少多少鬼子，炸了多少多少炮。三百门重炮轰三天，他妈的连楼都没了，他吹个屁。”宋满翻了个身，朝地上吐了口痰。“还独立师。我们六十七军一整个师打光了都没人放个屁，他一个仓库里蹲的，倒天天上广播。”

    帐篷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快点快点”。

    小沈杨坐起来了。

    不是因为信。

    是因为孔喜。

    那小子说去投独立团。三百门炮轰完了，那边还有几个喘气的？他到底去了没有？到底还有没有那口气？

    “我出去听听。”小沈阳站起来，弯腰把军毯在飞行员身上掖了掖。

    宋满的眼睛终于睁开了。黄浊的眼珠子盯着他。

    “你信那个？”

    “不信。”小沈杨拎起水壶挂在腰上，“我就想听听，孔喜那个傻逼死了没有。”

    宋满盯了他两秒。

    然后坐了起来。

    “等一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