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手指抓起一件破棉袄披上，趿拉着一只没有鞋带的胶鞋站起来。“我也去。听听那个活阎王又在唱什么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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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园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全是伤兵。拄单拐的，架双拐的，缺一条胳膊的，脑袋上裹着纱布只露一只眼的。能站的站着，站不住的蹲着，蹲不住的干脆坐在泥地里。雨淋在脑门上，没一个人打伞。

    广播声从公园外面电线杆上的铁皮喇叭里传出来。

    不是周远。

    小沈杨听了两秒就分辨出来了——声音不同。这个声音更沉，更稳，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悲痛，像是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他不认识。

    旁边一个独眼的老兵蹲在泥里，低声说了句：“谢晋元。八百壮士那个谢团长。”

    广播里，谢晋元每念一个名字，就停一下。

    “……机炮连连长赵德志，河北保定人，二十六岁。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日军第一轮炮击中被二百四十毫米榴弹炮弹直接命中掩体，与同掩体七名弟兄同时阵亡。遗体无法辨认。以钢盔与胸牌确认身份。”

    停了三秒。

    “……一营三连排长刘福生，山东济南人，二十二岁。日军芥子气化学弹攻击后防毒面具破损，毒气灼伤全身皮肤及呼吸道。于地下急救站经六小时抢救无效。死时全身皮肤溃烂百分之八十以上。”

    人群安静了。

    宋满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劲儿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偏着头，眼睛微微眯起来——那是小沈杨在前线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是辨认。

    老兵在辨认这些细节。

    二百四十毫米榴弹炮直接命中掩体，遗体无法辨认——宋满见过。罗店阵地上，一发重炮穿进掩体，里面八个人只找回来三条胳膊和半截躯干。收尸的兵吐了一地。

    芥子气灼伤全身皮肤，抢救六小时无效——他也知道。八字桥的时候，友邻部队有人中了毒气，整张脸烂得跟被开水反复浇过一样，皮一层一层往下掉。军医说没救，但还是抢救了。因为那个人一直在喊。

    六小时。

    六小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人在这六个小时里每一秒都在喊疼。

    这些编不出来。没上过战场的人写不出“以钢盔与胸牌确认身份”这种话。因为只有真正拣过尸的人才知道，到最后能认人的就剩这两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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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播没停。

    谢晋元的语速慢了下来，声音也更低了。

    “……新兵连班长黄袍，战友称''''小黄袍''''，安徽人，十九岁。芥子气化学弹落入六号藏兵洞通风口后，他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通风管道裂缝。毒气经皮肤渗透，他在通风口跪了四十分钟。”

    广播里沉默了一下。

    “四十分钟。”

    “医疗兵赶到时，他的膝盖已经跪进了泥里四寸深。双手抠在水泥缝里，十根手指甲全部翻起。呼吸道被芥子气完全烧毁。”

    “到死没有松手。”

    “通风口后面的三十七个弟兄全部生还。”

    小沈杨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完好无损。十根手指，一个指甲都没缺。

    一个十九岁的安徽娃子，指甲全翻了，跪在毒气里四十分钟，没松手。

    广播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谢晋元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更轻了，轻到喇叭里的电流噪音都快盖过去了。

    “……师长周远。第二轮炮击中所处指挥所局部坍塌，水泥预制板砸断双腿。医疗队实施紧急手术时——”

    顿了一下。

    “磺胺和吗啡在第一天已全部消耗。手术全程无麻醉。”

    又顿了一下。

    “师长昏厥两次。第二次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伤亡报告念完没有。”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操”。然后哭了。声音不大，闷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宋满的脸僵住了。

    他知道断腿不打麻药做手术是什么概念。罗店的野战医院，他亲眼看过一个营长被弹片削断了小腿，军医拿锯子截肢，四个人摁着，那个营长把嘴里塞的皮带咬断了，牙齿上全是血，眼珠子瞪得比铜铃大。

    后来那个营长疯了。

    而广播里说周远醒过来问的是伤亡报告。

    宋满的嘴角抖了两下。

    独眼老兵蹲在泥水里，双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其他伤兵有的站着发愣，有的低声骂日本人，有的用袖子抹眼泪，抹完了又骂。

    没有人再说“忽悠人”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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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播没有断。

    但接下来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名字了。也不再是伤亡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