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晋元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拿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放不下来。

    “……我记得广东蕉岭的春天。雨不大，但湿得很。我母亲在门口洗衣服。我弟弟趴在门槛上数蚂蚁。”

    停了。

    “那年我十一岁。”

    小沈杨皱了下眉。

    这算什么？念完阵亡名单开始忆苦思甜了？

    他抬脚想走。宋满一把薅住了他的袖子。

    小沈阳转头。

    宋满的脸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鄙夷。是一种极深极深的、连满脸褶子都挡不住的东西。

    “别走。”宋满的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

    “他不是在忽悠人。”

    “你不是说——”

    “我说错了。”宋满打断他。三根手指攥着他的袖子，指节发白。声音在抖。“你听他说什么——他在说家。”

    小沈阳没明白。

    “你在前线没待过吗？”宋满转过头死死盯着他。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松开他的袖子，指向喇叭。“人什么时候说这些？不是活得好好的时候。是觉得自己要死了。”

    广播还在。

    “……我爹走得早。我带着弟弟去镇上卖柴。背篓比我人还高，走到半路摔了一跤，柴撒了一地。弟弟帮我捡，捡了半个时辰。天黑了。”

    “后来参了军。再没回去过。”

    “也不知道那条路还在不在了。”

    小沈杨的手慢慢松了。

    他想起了自己。

    沈阳人。十八岁入伍，跟着六十七军从河北打到上海，一路上死了多少人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离家那天。

    他妈站在巷口。手里攥着一双新布鞋。追了半条巷子没追上。

    他没回头。

    后来在战壕里他想过无数次那双鞋。灰色粗布面，千层底，鞋帮上纳着细密的针脚。他妈的手糙得像老树皮，但那针脚细得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

    广播断了。

    电流声嗡嗡响了几秒，然后也没了。

    雨声重新填满了整个公园。

    没人说话。

    宋满蹲下去了。三根手指捂着脸，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小沈杨站在原地。

    雨顺着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眶，流进领口。他没擦。

    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串佛珠。

    木头珠子被雨水浸得发凉。

    孔喜说过，他要去四行仓库。去找一个“能打赢”的人。

    小沈杨一直觉得孔喜是个傻子。

    但此刻他站在雨里，听着公园里几十个残缺不全的伤兵压在喉咙里的哭声，他攥着那串佛珠，攥得指节发白。

    也许孔喜不傻。

    也许那座仓库底下的人，扛着的东西比他想的重得多。

    胶州公园门口，几十个断手断脚的身体蹲在泥水里。

    每一双眼睛都朝着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