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兵温热的尸体，翻上了那堵半塌的墙头。

    趴下。架枪。

    仿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透过雨后清澈的空气，他看见了——

    日军的散兵线。

    灰色军装，弯着腰，在弹坑和残垣之间快速移动。至少两个小队的规模。

    朱胜忠扣下扳机。

    火舌喷吐。弹壳从抛壳口蹦出来，落在砖石上叮当作响。

    但射界里障碍物太多。断墙、翻倒的电线杆、半埋的汽车壳子——把视线切割得七零八落。一个弹匣二十发打完，他只确认撂倒了两个。

    日军的还击来得很快。

    子弹打在他身侧的砖柱上，火星迸溅。碎砖屑弹进他的脖领子里，灼热刺痛。

    “弹药手！”

    ---

    陈千钧听见了那声怒吼。

    他背着弹药背篓，弓着身子从一堵残墙后面窜出来，贴着墙根往朱胜忠的位置跑。

    双腿在抖。不是累的。

    他路过了那具尸体。

    排头兵的尸体已经被拖到了里弄墙角。仰面朝天。钢盔不见了。面门上一个清晰的弹孔，边缘整齐。

    几分钟前，这个人还站在队伍最前面，胸脯挺得比谁都高。

    陈千钧的胃一阵翻涌。他强忍着没吐出来，把弹匣塞进朱胜忠伸过来的手里。

    “趴下！别他妈探头！”朱胜忠一把将他按在掩体后面。

    陈千钧整个人贴在湿冷的碎砖上，呼吸急促。

    他的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地往那具尸体的方向看。

    鼻梁上的枪眼。空洞的眼睛。

    如果不是朱胜忠拒绝了他——

    如果不是周远下了那道命令——

    躺在那里的就是他陈千钧。

    他整个人开始发冷。从内脏往外冷。

    ---

    华懋饭店天台。

    雷克斯·卡特放下望远镜，吹了声口哨。

    “嘿，看那边。中国人还击了。”

    他拿起桌上的威士忌抿了一口，对旁边的伯恩斯说：“真是一群顽强的杂种。那种炮击之后还能组织反击，搁我们陆战队也做不到这么快。”

    伯恩斯没接话，只是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往北岸方向点了点。

    “看清楚了？日本人这次踩着炮弹走。学聪明了。”

    卡特收起笑。

    “那中国人这次没讨到便宜。”

    ---

    法租界。愚园路。

    陈嘉伯用备用钥匙打开四弟公寓的门时，屋内空无一人。

    茶杯是冷的。床铺整齐。书架上的法学著作摆得一丝不苟。

    书桌上，一封信被铜制镇纸压着。

    信封没封口。

    陈嘉伯抽出信纸的手在发抖。

    “敬爱的大哥——”

    他只看了三行。

    身体往后踉跄了一步，撞翻了椅子。

    信纸从指间滑落。

    “……我去了四行仓库。”

    “……不必找我。”

    “……若不能归，请代我在父亲坟前上一炷香。”

    陈嘉伯扶着门框，喘了几口粗气，然后猛地转身冲下楼。

    “黄包车！黄包车！”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去新垃圾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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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行仓库东楼。

    地下指挥室。

    杨得余把伤亡报告摔在桌上。

    “师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颤抖出卖了情绪。

    “4连刚上去不到十分钟，阵亡十一人，重伤七人。排头兵两个全没了。”

    他咬了下后槽牙。

    “这还只是一个方向。”

    周远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

    手里的红色铅笔在地图上不紧不慢地标注着日军推进路线。

    画完一条，换个角度，再画一条。

    “我知道。”

    “知道还不调整部署？”杨得余指着地图上标红的区域，“非要这么跟鬼子在外围硬耗？把人撤回来，用地下工事的优势——”

    “然后呢？”

    周远转过身。

    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水没洒一滴。

    “放弃外围，鬼子直接贴上来。喷火枪、爆破筒、毒气往通风口灌——你觉得松井石根攻坚没手段？”

    语气跟报菜名似的。

    杨得余张了张嘴。

    周远喝了口水，把缸子搁回桌面，拿起另一支铅笔。

    蓝色的。

    他在地图上4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