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消耗战，不只是杀伤。”

    顿了一下。

    “也是筛选。”

    杨得余愣住了。

    “把不适合打仗的人，在可控的环境里淘汰掉。把真正能扛枪的，磨出来。”

    周远看着他。

    “我不让学生兵当排头。不是心软。是他们有别的用。”

    “但那两个排头兵的命，会让后面一百多号人记住子弹从哪个方向来。”

    他把蓝色铅笔丢回桌上。

    “比我在地下室讲一百遍操典管用。”

    杨得余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骂周远冷血。

    想说那两个新兵几分钟前还活蹦乱跳，还挺着胸膛说要替国家走在最前面。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

    指挥室深处。

    周远坐在那张铺着油布的行军桌后面。

    他从头到尾都在听。

    桌上摊着一张闸北全图，红蓝铅笔标注密密麻麻。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地图上，而是盯着通讯兵不断送来的伤亡数字条。

    十一人阵亡。七人重伤。

    十分钟。

    一个方向。

    他把纸条压在铅笔下面，抬起头。

    “日军第二大队现在推进到哪了？”

    通讯兵立正：“报告师座，先头中队已进入公益里以北一百五十米。后续中队正在跟进。”

    周远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电子表，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拿起红色铅笔，在日军第二大队的推进轴线上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后面，他写了一个数字。

    四百。

    杨得余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

    “师座，这是什么意思？”

    周远把铅笔丢回桌上。

    “四百米。”

    他的声音很平。

    “松井这次学聪明了，踩着炮弹走。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杨得余等着。

    “他以为我只有机枪。”

    周远转身，看向通讯兵。

    “告诉朱胜忠，外围阵地再守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所有人撤回地下。不许恋战。”

    通讯兵敬礼跑了。

    杨得余还站在原地。

    周远没有再看地图。他走回行军桌后面坐下，拧开保温壶的盖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说过，外围消耗是筛选。”他端着杯子，语气像是在聊天气。

    “但筛选不是目的。”

    他喝了口水。

    “把日军第二大队五百人全部放进四行仓库外围四百米纵深之内——”

    搪瓷杯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才是目的。”

    杨得余没说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仓库地下深处那两门BM-13“喀秋莎”火箭炮。

    想起了上一次齐射时，日军三个重炮群在六秒内被抹平的画面。

    他看着周远端过水杯的那只手。

    搁在桌面上。

    很稳。

    杨得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远没看他。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十九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