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地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

    那声音更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管道里猛然启动。

    “轰——！”

    水压声。

    从机枪堡的射击孔里，从周围墙壁上突然翻开的几十个伪装暗口里，从地面裂缝中弹出的金属喷头里——

    水桶粗的高压水柱，同时喷射而出。

    火龙在水柱面前连一秒都没撑住。

    高温被瞬间压制，橘红色变成白色蒸汽，蒸汽又被更猛的水流冲散。那两个喷火兵甚至没来得及松手——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他们连人带罐撞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摔在五米外的碎砖堆上。

    燃料罐撞裂了，柴油洒了一地。但在高压水柱的覆盖下，连火星都溅不起来。

    小野田的指挥刀停在半空。

    他的嘴张着。

    下一秒，更多的喷口启动了。

    但这一次喷出来的不是水。

    是白色的化学泡沫。

    铺天盖地的白色泡沫从地面、墙壁、废墟缝隙中涌出来，像暴风雪从地底喷发。泡沫膨胀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一秒覆盖十米，三秒覆盖三十米，五秒之内，方圆百米的区域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泡沫海洋。

    日军的阵型瞬间崩了。

    冲在最前面的步兵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齐腰深的泡沫里。泡沫灌进嘴巴、鼻孔，呛得他们剧烈咳嗽。护目镜被泡沫糊住，什么都看不见。

    喷火兵更惨。

    泡沫沾满了燃料罐、枪管、引火装置。九三式喷火枪本就沉重，湿透之后更是变成了四十多斤的铁疙瘩。有人试图扣动扳机——引火器被泡沫浸透，打不着了。

    有人想扔掉燃料罐逃跑——背带被泡沫糊成一坨，解不开。

    二十具喷火枪。

    松井石根的底牌。

    帝国陆军的“终极清洁工”。

    此刻全部变成了背在身上的累赘和棺材。

    华懋饭店天台上，冈本季正的望远镜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镜片碎了。

    他没有去捡。

    伯恩斯慢慢举起自己的望远镜，镜头里，白色泡沫覆盖的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洗车房。

    他喃喃了一句：“My God……”

    地下指挥所。

    周远看着通讯兵递来的前沿报告。

    泡沫覆盖完毕。日军失去视野、失去阵型、失去行动能力。

    他放下报告。

    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凉茶。

    “开火。”

    早已在二楼、三楼预设阵位待命的MG42通用机枪和M2HB重机枪，同时开火。

    枪口焰从射击孔里喷出来。

    子弹穿过泡沫层，打在泡沫下面的血肉之躯上。泡沫不会阻挡子弹，但它完美地阻挡了日军的视线、听觉和方向感。

    日军士兵在没顶的白色泡沫里疯狂挣扎，分不清东南西北。有人朝着枪声的方向开枪，打中的是自己人。有人试图匍匐前进，被踩在泡沫下的铁丝网勾住了腿。

    交叉火力在泡沫层上方划出一道道红色弹道。

    白色泡沫被打出一个个血色的窟窿，又迅速合拢。

    从天台上望下去，那片战场像一口正在沸腾的白色锅炉，泡沫翻滚着，偶尔露出一只手、半个头盔、一截枪管——然后又被白色吞没。

    小野田美次郎跌倒在泡沫里，指挥刀掉了。

    他满脸满嘴都是泡沫，什么都看不见。

    耳边全是枪声、惨叫、金属碰撞声。

    他挣扎着站起来，一颗子弹从他头顶三厘米的地方飞过去，打碎了身后一个士兵的头盔。

    他又摔倒了。

    四行仓库地下十五米。周远在日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12月26日。松井石根出了他的底牌。喷火枪，二十具。”

    “我用八十六个喷头和四吨化学泡沫原液，还给了他。”

    “陈明德的消防系统运行良好。苏州河的水量充足。”

    “下一步，等泡沫散了，清点战果。”

    他合上日记本。

    钢笔墨迹未干。

    头顶的重机枪还在响。

    他端起搪瓷杯。茶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