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铅笔在苏州河一线落下，划出一道粗线。

    “谢晋元。”

    “到。”

    “你带人负责老兵筛选。”

    “原机枪手，进机枪连。”

    “原炮兵，交给炮兵观测组和野炮排复核。”

    “原工兵、泥瓦匠、码头苦力，全部送陈明德那里。”

    “地下工事缺人。”

    谢晋元立正。

    “是。”

    周远继续道：

    “朱胜忠。”

    “到！”

    “你负责青年预备队。”

    “不会打枪的，先学装弹、卧倒、挖壕、搬弹药。”

    “能在今晚记住口令和队形的，留下。”

    “记不住的，先进运输队。”

    朱胜忠咧嘴。

    “明白。”

    周远看向另一个参谋。

    “卫生队扩编。”

    “重伤不能上阵的，不许硬塞进战斗班。”

    “会识字的，调去登记。”

    “会算账的，调去后勤。”

    “会开车的，单独列名。”

    “会无线电的，直接送通信排。”

    参谋飞快记录。

    周远的声音没有抬高。

    可每一句都像铆钉，把涌进来的两千多人钉进独立团的骨架里。

    别人看见的是人潮。

    他看见的是步兵、炮兵、工兵、通信兵、运输队、修械组和预备队。

    这不是收容。

    这是扩军。

    交通壕外，第二口大锅架了起来。

    白米、罐头、盐巴一起滚开。

    热气顶开晨雾。

    老兵们蹲在壕沟边，端着碗，吃得很慢。

    没人把肉先挑出来。

    没人把饭塞进怀里。

    他们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干净，再排队送回去。

    陈三端着碗站在队尾，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

    他看着前面那些老兵报番号，手心全是汗。

    轮到他时，登记兵问：

    “会什么？”

    陈三挺直背。

    “会扛沙袋。”

    “会搬砖。”

    “会跑。”

    登记兵抬头。

    “怕死吗？”

    陈三喉结动了一下。

    “怕。”

    旁边几个老兵看了他一眼。

    陈三咬着牙，又补了一句。

    “但我不跑。”

    登记兵点头，在纸上写下：

    预备队。

    陈三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眼眶一下红了。

    他没哭。

    他只是把碗放下，朝北岸方向站直。

    ……

    半小时前。

    胶州公园大门外。

    夜色压在铁门上，巡捕的警棍举着，却没人敢砸下去。

    乌泱泱的人群堵在街口。

    断臂老兵站在最前面，破棉袄空了一只袖子。

    一个瘸腿川军兵拄着木棍，怀里抱着半截枪托。

    还有人把刺刀藏在腰间，刀柄磨得发亮。

    他们不吵。

    不喊。

    越安静，巡捕越不敢上前。

    租界电台里。

    索菲娅坐在调音台前。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

    桌边的咖啡早冷。

    她没有碰。

    那封从四行仓库送来的信，就压在她手边。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家书代寄。

    索菲娅打开话筒。

    “这里是抗敌后援会广播。”

    “现在播报，十二月二十五日深夜至二十六日凌晨，四行仓库方面战况。”

    “淞沪独立团坚守阵地，击退日军连续进攻。”

    “新兵袁志刚。”

    “入伍三天。”

    “阵亡。”

    调音室外，几名华人员工摘下帽子。

    索菲娅低头，展开信纸。

    “下面，是袁志刚烈士写给女儿的遗书。”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妞妞。”

    “爹没本事，没能多陪你几年。”

    “你娘说，你喜欢吃糖。爹记着，等打完仗，给你买一整包。”

    “要是爹回不去，你别怪爹。”

    “爹是中国人，根在中国。”

    胶州公园外。

    有人把军帽摘了下来。

    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