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拿起炭笔，在广东路画了一个圈。

    “这里。”

    又在霞飞路画第二个圈。

    “这里。”

    再到杨树浦。

    “还有这里。”

    他一连画出十几个点。

    “张义夫那边已经开始筹备后援会。”

    “名义上，叫淞沪独立团后援会。”

    “实际操作，叫工厂招工。”

    文韬眯起眼。

    周远继续道：“毛巾厂，肥皂厂，罐头作坊，修械铺，印刷厂，木器厂，搬运公司。”

    “租界里缺工人。”

    “难民营里有老兵。”

    “后援会出钱，开厂，招工，包食宿，发薪水。”

    他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

    “所有手续合法。”

    “所有人有工牌。”

    “所有训练叫岗前体能培训。”

    “队列叫消防演练。”

    “班排组织叫工段分组。”

    “夜间集合叫安全巡查。”

    文韬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听着规矩。

    每个字都不规矩。

    谢晋元沉默片刻，道：“你要把老兵藏进租界的工厂里。”

    “不是藏。”

    周远纠正。

    “是安置。”

    他抬头看了文韬一眼。

    “工部局要秩序，我们给秩序。法租界要税票，我们交税票。日本人要抓把柄，我们不给。”

    文韬的手指按住袖口。

    这就是他的活。

    周远早就把他算进去了。

    谢晋元仍旧皱眉。

    作为军人，他立刻抓到最要命的一点。

    “人能安置，武器呢？”

    他按住地图边缘。

    “三万人的武器装备，不是小数目。”

    “我们缴获不少，但真要武装三万人，还是杯水车薪。”

    “没有枪，他们只是工人，不是战士。”

    文韬也看向周远。

    这话没有错。

    老兵有胆，有经验，有仇。

    可战场上，空手不能挡子弹。

    周远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很淡。

    “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

    谢晋元和文韬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三人下楼。

    楼道里，几名女护士端着搪瓷盆快步走过。

    为首的索菲娅穿着浅色护士服，袖口卷到小臂，额角沾着汗，眼底压着一夜未睡的红。

    她看见周远，脚步一停。

    “团长，胶州公园送来的伤兵已经安置了三百七十二人。药品够用，但热水不够。”

    周远道：“找辎重连，优先供伤兵。”

    “是。”

    索菲娅应声。

    昨夜她在电台里读袁志刚遗书，嗓子到现在还哑。她原以为周远会庆祝，会松一口气。可这个男人身上没有半点胜利后的散漫。

    他的军服上还有硝烟味。

    眼神却已经落到下一场仗上了。

    索菲娅抱紧搪瓷盆，侧身让路。

    她低声道：“团长，外面那些人，真能留下吗？”

    周远脚步未停。

    “能。”

    索菲娅看着他的背影。

    一个字。

    她却信了。

    三人穿过地下室。

    这里已经不是几日前的样子。

    原先潮湿阴暗的库房被扩宽，墙面加了钢筋和混凝土。电线沿着墙顶铺开，灯泡一盏接一盏亮着。工兵排的人正扛着木料、钢板和水泥袋来回穿行。

    两名哨兵站在一道新加固的巨大钢门前。

    看见周远，立刻立正。

    “团长！”

    周远点头。

    钢门打开。

    一股热气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文韬刚迈进去，脚步就停住了。

    门后，是一片刚刚扩展出来的地下空间。

    灯火通明。

    通风管道沿着顶部延伸，电缆固定在岩壁上。地面铺着新浇的混凝土，还没完全干透。远处有人敲击钢梁，声音一下下传回来。

    空地中央，堆满了用油布盖住的箱体和机械散件。

    谢晋元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变了。

    “这是……”

    周远走到一排油布前，伸手揭开。

    下面不是枪。

    也不是炮。

    是一组组精密机械部件。

    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