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每一块砖，都变成鬼子不敢踩的地方。

    命令传下去后，闸北废墟没有安静过。

    三鑫面粉厂一线，白烟贴着残墙往上爬。

    地上全是碎砖、麻袋、断木，还有被炮火掀开的铁轨。

    日军白天重新夺回厂房外沿，膏药旗插在半截墙头，被烟熏得发黑。

    四营临时指挥点设在春风里后侧一间破茶馆里。

    门板拆下来当桌子。

    地图钉在墙上。

    红线、蓝线、黑叉密密麻麻。

    朱定勇冲进来时，满脸黑灰，军帽歪在一边。

    他胸口起伏，右臂袖口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

    “营长。”

    文韬抬头。

    朱定勇嗓子发哑。

    “三鑫面粉厂丢了。”

    屋里几个参谋手一顿。

    文韬没有立刻看地图。

    他问：“伤亡。”

    朱定勇咬了咬牙。

    “断后的五个排头兵，全牺牲。”

    茶馆里一下静了。

    外头机枪声还在响。

    朱定勇继续道：“主力各排撤下来了。伤亡比前几次低。三排轻伤七人，四排阵亡两人，五排伤十二人。”

    文韬盯着墙上地图。

    三鑫面粉厂到春风里，一共三条撤退巷道。

    其中两条被红线标了出来，旁边写着“诡雷带”“伪装砖墙”“交叉火力点”。

    他手指压在那几条红线上，过了几秒才开口。

    “办法有效。”

    朱定勇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文韬看见了。

    “说。”

    朱定勇低声道：“营长，这打法……太狠。”

    五个排头兵。

    五条命。

    他们主动留在最后，等鬼子追上来，等己方主力通过安全线，再用枪、雷、炸药包，把追击队拖进死地。

    死，也被写进了战术表。

    文韬把铅笔放下。

    “朱定勇，军座昨天说过什么？”

    朱定勇抬头。

    文韬一字一句。

    “伤亡要记，仗更要改。”

    朱定勇沉默。

    文韬声音不高。

    “打仗不能靠眼泪。眼泪挡不住鬼子的刺刀，也炸不开鬼子的机枪。”

    他点了点地图。

    “指挥官该做的，是让每一份伤亡都算数。”

    屋里没人说话。

    文韬继续道：“十六连，立刻挑第二批排头兵。”

    朱定勇猛地抬头。

    文韬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每一处隐蔽位，每一条撤退线，每一个起爆点，都按工兵标图执行。”

    “谁敢凭血勇乱撞，军法处置。”

    “牺牲可以。”

    “乱死不行。”

    朱定勇立正。

    “是！”

    他转身往外走。

    出门时，他看见茶馆墙角摆着一排担架。

    担架上盖着军毯，军毯底下露出一只满是泥的手。

    朱定勇脚步停了一下。

    他原本是侍从室警卫。

    来这里，是奉命盯着文韬，盯着周远，盯着这支不太听话的孤军。

    可现在，他身上的灰、血、汗，全都是真的。

    他已经被这支军队拽进了战场。

    想站在旁边干干净净地看，没门了。

    春风里，五排阵地。

    朱定勇赶到时，五排长正拿着名单点人。

    “叶同发。”

    “到。”

    “周二狗。”

    “到。”

    “赵顺。”

    “到。”

    朱定勇皱眉。

    名单上，全是新兵。

    他看向第一个站出来的少年。

    叶同发年纪最小，脸还没完全长开。

    军装大了一号，腰带扎得很紧，眼神平得吓人。

    朱定勇问：“你多大？”

    叶同发道：“十七。”

    “怕不怕？”

    叶同发摇头。

    朱定勇盯着他。

    “不怕死？”

    叶同发终于抬眼。

    “我全家十六口，死在轰炸里。”

    五排没人出声。

    叶同发手指攥着枪带。

    “我闭眼，就是我爹，我娘，我嫂子，还有我小侄子。”

    “他们都在等我。”

    朱定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