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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银杏树下点了几盏油灯,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码在树下的农具照得一闪一闪的,象一群蹲在地上的、沉默的、披着铁灰色羽毛的鸟。
池泉站在银杏树旁边,背靠着树干,看着那些农具。
老人提着一壶热茶走过来,倒了一碗,递给池泉。
“喝。”
池泉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泡得很浓,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苦吧?”老人笑了一下,“我喝了一辈子了。苦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喝别的觉得没味。”
池泉又喝了一口。还是苦。
老人靠在银杏树的另一侧,把油灯挂在树权上,灯光的范围大了一些,把两个人都罩进去了。
“池泉。”
“恩。
”
“你那把刀,杀了多少人?”
牙在旁边猛地抬头。
池泉端着茶碗,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茶汤。
“很多。”
“怕不怕?”老人问。
池泉想了一会儿。
“不怕。”
“为什么不怕?”
池泉把茶碗放在膝盖上,看着碗里的茶叶渣在汤里慢慢沉底。
“怕了的话,下次出刀手会抖。手抖了,杀的人会更多。”
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倒是不骗人。
”
“骗你干什么?”
“有些人会骗。说我没杀过人”或者我杀的都是坏人”。你倒好,直接说很多,说不怕。”老人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烟。烟雾在灯光里散开,灰白色的,薄薄的,像秋天的晨雾。
“你不怕,但你不好受。”老人吐了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冷风里被撕碎、吹散。
池泉没说话。
“好受不好受,跟怕不怕是两回事。”老人说,“我年轻时杀过一头熊。那头熊吃了我家三只羊,我蹲了三天,把它打死了。我不怕熊,但打死之后,好几天没睡好觉。老觉得那头熊的眼睛还在看着我。不怕,但不好受。”
池泉看着茶碗里的茶汤。
“差不多。”他说。
老人把烟斗在树干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那就行了。不是你的错,你不好受,说明你心里还有东西。没有东西的人,不会不好受。”
池泉把茶碗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把碗还给老人。
“谢谢您的茶。”
“下次来,请你喝不苦的。”老人接过碗,笑了一下,“我孙子写信说让我别喝这么苦的,对胃不好。我说我喝了六十年了,胃早就不怕苦了。他不信。”
池泉嘴角动了一下。
“你孙子说得对。”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村口银杏树下传开,传到巷子里,传到屋子里,传到亮着灯的一扇扇窗户后面。有人在屋里也笑了,不知道笑什么,但跟着笑了。
牙牵着牛车走过来,赤丸蹲在牛背上,鼻子朝着北边。
“下一个村往北走还是往东走?”牙问。
池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自己画的西境地图,展开,在银杏树的灯光下看了一会儿。地图上标着很多村子,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有的写了数字。下柊村和上柊村旁边,他画了两个小小的勾。
“往东。岩见村。十五里。”
“十五里?走过去天都亮了吧?”牙皱眉。
“牛车走不了那么快。先走到半夜,找个地方歇一歇,天亮前进村。”
牙看了看池泉的脸色,没再说什么。他爬上牛车,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赤丸从牛背上跳下来,钻进牙的怀里,缩成一团。
池泉走在牛车旁边,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老太太给他的那个布包。还有两个饭团,凉透了,硬得象石头。他没拿出来。
夜路不好走。土路被冻硬了,坑坑洼洼的,牛车走在上面颠得厉害。车上的农具被草绳捆着,但还是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路边偶尔有一棵树,光秃秃的,象一根根黑色的钉子钉在灰色的天幕上。
牙打了个哈欠。
“池泉。”
“恩。”
“你明天还发?”
“发。”
“后天呢?”
“发。发完西境四十三个村。”
牙沉默了一会儿。
“你伤还没好。”
池泉没有回答。
“你左手线还没拆。”
“能握。”
“你右手虎口那道疤一”
“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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