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城的城墙在炮火中震颤，砖石簌簌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夯土。

    谢珩立在城楼之上，玄甲被硝烟熏得发黑，掌心虎口因长时间握刀而崩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被雨水冲散。

    远处，朝廷禁军的旌旗如黑云压境，铁蹄踏碎泥泞，震得大地嗡鸣。

    "王爷！东门送来补给！"亲兵狂奔上城楼，铠甲上插着半截断箭，"全是上好的金疮药，还有——"

    谢珩劈手夺过木箱，掀开油布。最上层整整齐齐码着药瓶，标签上是他熟悉的字迹——崔宝珠的笔锋总是收尾时微微上挑，像只骄傲的猫尾巴。

    药瓶下压着个泥娃娃——明月州集市上他随手买给她的玩意儿，粗糙的釉彩已经斑驳。

    谢珩捏碎泥偶，里面掉出张字条：粮仓已满，够十万大军三月之用。

    他染血的手指抚过字迹，仿佛能触到她写信时的模样："傻姑娘..."

    黎明前的厮杀最为惨烈。

    谢珩亲率死士冲入敌阵，长刀所过之处血浪翻涌。

    段刀带着一队人马佯装溃逃，将朝廷精锐引入瓮城——那里早已埋好火药，只等一声令下。

    箭雨遮天蔽日时，谢珩左臂中箭。他面不改色地折断箭杆，反手将染血的箭簇掷出，正中敌军旗手咽喉。

    "放闸！"

    随着一声嘶吼，千斤铁闸轰然坠落，截断退路。

    埋伏在两侧屋顶的弓弩手同时放箭，火箭如流星坠入敌阵，引爆了埋在地下的火药。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谢珩看见敌阵后方那道明黄伞盖——三皇子亲自督战，此刻正慌乱地勒马后退。

    他摘下背上长弓，搭箭，拉弦——

    "嗖！"

    羽箭破空而去，穿透三皇子肩胛，将人钉在了帅旗之上。

    暮色笼罩归云城时，谢珩独自登上残破的城墙。

    远处山道上，一队镖局的马车正缓缓驶离。

    她终究没来见他。

    不过也好，等这一切结束，等他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

    他摸出怀中那封始终未送出的遗书，就着烽火点燃。

    ......

    谢珩杀入京城的消息传回来时，明月州迎来今岁的第一个雪日。

    崔宝珠醉卧软榻，屋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暖黄，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姑娘，再喝要伤身了..."新来的丫鬟战战兢兢地劝，却被她挥手打断。

    "怕什么？"崔宝珠轻笑，指尖摩挲着酒盏边缘，"横竖没人管我。"

    ——谢珩死了，又活了，如今成了新帝。而她呢？不过是个被遗忘在明月州的寡妇。

    她本该恨他的。

    恨他囚禁她，恨他假死骗她，恨他...让她像个傻子一样，一边咒他早死，一边偷偷为他筹措军需。

    窗外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院门外。

    "砰——！"

    房门被猛地踹开，冷风卷着雪花灌进来，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玄色龙纹常服被雨淋得透湿，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崔宝珠醉眼朦胧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幽深如墨的眼睛。

    "听说..."谢珩一步步走近，靴底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印记，"听说夫人守寡两年，守出三十房面首？"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破闸而出的洪水。

    崔宝珠呼吸一滞，手中的酒盏"当啷"落地。

    两年多年不见，他轮廓更加锋利，眉宇间多了帝王威仪，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和当年在明月州救灾时一模一样。

    "陛下来做什么？"崔宝珠强自镇定，撑着桌沿站起身，"强抢民女吗？"

    谢珩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拇指擦过她唇上晕开的胭脂。

    "强扭的瓜不甜。"她别过脸，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无妨。"谢珩低笑，吻上她耳垂。"朕就爱这口涩的。"

    床幔垂落，烛影摇红。

    崔宝珠被他压在榻上，鼻尖全是熟悉的沉水香。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明月州初遇时，他也是这样，一边嫌弃她娇气，一边把干燥的外袍扔给她。

    "谢珩..."她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知道。"他吻去她眼角的泪，"所以我回来让你报仇。"

    次日清晨，崔宝珠在满室阳光中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谢珩端着药碗进来，身上只随意披了件中衣："醒了？把伤寒药喝了。"

    崔宝珠瞥见药碗旁明晃晃的圣旨："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