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座巨大的土堆矗立在黑暗中，像沉默的兽类伏在地面。

    据说这儿叫唐徕渠，宝湖公园挖出的土全堆在此处。

    司机跳下车厢，手里的铁锹刮擦着车斗边缘发出刺耳声响。

    他歪着脑袋数钱，嘴里哼着模糊的调子。

    一沓皱巴巴的纸币，又被重新数了一遍。

    他咧嘴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冲我们摆了摆手，爬回驾驶室。

    引擎重新轰鸣，渣土车摇晃着远去，尾灯在夜色中逐渐缩小成两个红点。

    脚边除了泥土就是碎石。

    我数了数口袋里剩余的现金，四张纸币，几枚硬币，加起来不过四百出头。

    住院时取了七千，手术费花去一部分，给夏家兄妹三千五，剩下的凑了一千块塞给司机。

    月亮被云层遮蔽，只留下模糊的光晕。

    我弯下腰，让小萱攀住我的后背，她几乎没有重量，像背着一个空书包。

    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的热气断断续续拂过我的耳廓。

    沿着沟渠边缘走，水流声渐渐被风声取代。

    丰登镇的房屋轮廓在夜色中层层叠叠，没有一扇窗户透出灯光。

    豆芽仔走在前面，一脚踩进泥坑里，嘴里咒骂了一声，继续摸索前进。

    镇子最南边有个小卖部，卷帘门紧锁，门外的摇摇车在风中微微晃动。

    一辆是蓝色身体红色耳朵的兔子，另一辆是红色身体蓝色胡须的猫。

    塑料外壳上积满灰尘，投币口用胶带封着。

    小萱的牙齿开始打颤，我把她放下来，让她坐在红**的座位上。

    塑料座椅冰凉，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抱住膝盖。

    我走到卷帘门前，握紧拳头，关节撞击铁皮，发出砰砰的闷响。

    一次，两次，三次。

    门缝里透出亮光，有人拖着脚步走过来。

    “谁啊？”

    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和恼怒，“你看看几点，砸什么门？”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敲。

    卷帘门升起的声响惊醒了趴在柜台打盹的女人。

    她揉了揉眼皮，头发蓬得像鸟窝，五十出头的脸上还挂着睡意。”买啥？”

    声音沙哑，带着没睡够的烦躁。

    我直接说了来意。

    旅游的，没找到住处，想在她家借宿两天，一天五十块。

    她愣住，眼珠子转了两圈才消化了这话。”啥？五十块住我家？”

    她上下打量我们几个，眉头拧起来，“你们看着年纪不大，不是干坏事的吧？”

    我笑起来，指了指自己和身后俩人，“大姐，您瞧我们这模样，像坏人？”

    豆芽仔赶紧收了脸上的紧绷，挤出个憨厚表情，嘴角扯得人畜无害。

    就这样，我们在登封镇这个小卖部安顿下来。

    说得准确点，是暂时躲了起来。

    开店的姓马，我叫她马大姐。

    她男人叫王喜井，老实巴交一个人，话不多，走路总低着头。

    两口子结婚早，早早当了爷爷奶奶。

    儿子儿媳都去了深圳打工，那边工资比南方老家高，留了个九岁的小孩给他们带。

    马大姐家是平房，东屋西屋南屋排开。

    我们三个住进了南屋。

    吃饭是马大姐做，我给钱她不要，说一天五十块不少了，管几顿家常便饭够了。

    我想了想，转头问小萱能不能吃东西了。

    她点了点头。

    我又掏出一百块塞给马大姐，让她买点排骨买条鱼，给小萱补补身子，多长点肉。

    住了三天，小萱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我们不敢出去，不知道市里什么情况，说不定金风黄的小弟正满大街转悠。

    把头不在，只能靠我撑着。

    我没刘智元的号码，考虑了一整天，还是拨了另一个电话。

    “喂，找文二，麻烦喊一声。”

    “文老二！有人找！”

    等了几分钟，电话那头换了人。

    一听是我声音，老文激动得嗓门都高了：“老板你去哪了！我想你的钱——不是，我是想你想得不行！”

    我笑了，压低了声音说：“老文，老板我惹了麻烦，得请你帮个忙。”

    “麻烦？什么麻烦？”

    既然打了这个电话，就没打算瞒他。

    我说我得罪了金氏兄弟，现在人家在找我，火车站不敢去，只能躲起来。

    电话里静了两秒，然后爆出一声惊呼：“老板你说的是开游戏厅、挖玛瑙矿的那对兄弟？”

    “是。”

    “你怎么惹到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