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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被叩响了两声。
“爸,爸。”
老人从椅子上起身,走过去拉开门闩。
外面站着白天那个系围裙的女人,手上还套着透明的一次性手套,袖口沾着水渍。
“小琳,龙龙洗干净了没?”
老人问。
那女人眉头拧成一团:“别提了爸,一整瓶洗发水全用空了。
妈知道以后发了好大的火,把我训了一顿,还让您给她回个电话。”
老人眼睛一瞪:“孩子洗干净不就行了?你跟她说干什么!”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起初那头的嗓门压着,后来他把免提打开了。
我听见电话里一个老年女人的声音炸开,说大年三十孙子掉进粪坑,这叫招晦,在他们四川老家那儿最忌讳这个,新年钟响之前必须把晦气给破了。
破法倒也不复杂——弄百家米。
拿着破布袋沿街去借,一户人家抓一小把,凑够整整一百户才算完事。
吃下这种米,晦气就清了,来年顺顺当当,不生病不遭灾。
老人对着话筒吼:“你闹什么闹?我是谁?什么身份?你让我上街讨饭去?北方十个省,谁敢这么使唤我!”
电话那头咒骂声更凶了。
“你算个屁!”
“好好的年你非跑邯郸弄你那破钟!我让儿媳妇盯着你,不行明天我就买票飞过去!你要是不让龙龙吃上百家米,你要是敢糊弄事,你就跟你那破钟过日子去吧!”
嘟——电话断了。
我把脑袋扭向另一侧,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杂物上,耳边的动静假装听不见。
“爸,您也听见了。
妈吩咐的事我不敢打折扣。
明天我去附近挨家挨户讨米,可这地方谁也不认识谁,人家未必肯给,丢人丢到家了。”
“不许去。”
“我不去,你也不准去。”
老人把目光转过来,手指朝我一伸:“小子,你去。”
我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活这么大,再穷也没伸过手要饭。
再说了,您孙子是自己放鞭炮掉进粪坑的,跟我有什么牵扯?要不是我伸手拽他一把,他早就……后面这半句我咽回了嗓子眼。
老人眉毛往上挑了挑。
“没问题,明天我去。”
我改口改得飞快。
回去以后,我把白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给刘爷听,语气里带着急躁:“刘爷,您是老手了,这次是真得要饭,不是装的。
我这种人,连站人堆里都别扭,怎么张嘴伸手啊?”
刘爷一点也不意外,他拍了拍膝盖说:“没问题。
你帮我孙子的事,他自然会念你的情,他一念情,就会帮你。
你帮了他,就是帮了我。
明天收拾好,我带你走一趟。”
2003年冬天,从武安南关街到汽车站的那条路上,有人可能记得这一幕——一个老人领着一个年轻人,拎着茶缸和一个布口袋,挨家挨户要粮食。
那两个人就是我,还有刘爷。
那一趟下来,我又多学会一样本事:如果以后实在走投无路,至少不用饿死,光凭这张脸去街上也能混口饭。
讨饭这门功夫,说白了是门手艺,特别是穿得破、鞋子烂都行,但手脸不能弄脏。
洗干净见人,成功率立刻翻倍。
刘爷家里传下来的是“文要”
,和“武要”
分明是两路。
文要,就是文丐。
讲究站直了说话,脸干净,手也干净。
见了男人叫声哥,见了女人叫声姐,嘴里念叨一句:“落难了,给口饭吃吧,吃完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武要则是另一回事,现在街面上已经不多见了。
细分起来,有钉头丐、柱头丐、蛇丐。
其中最硬气的就是钉头丐——手里攥一把铁锤,另只手拿一根锈迹斑斑的棺材钉,赶上主人家不肯给,他就把钉子往自己脑门上砸。
是真的砸,当场流血。
掌柜的怕麻烦,多半会赶紧掏出点东西打发他们走。
那天一早,我和乞丐刘出了门。
从早晨到日头偏西,一共要了整整一天,天色擦黑时,布袋里已经装了半袋子大米。
大概走了一百户人家,每户给舀上一勺。
干爷特意派了个人跟在后头盯着,怕我偷懒,直接拿钱去超市买了充数。
晚上九点多,我扛着那袋百家米,去了蓝天宾馆,打算当面交给干爷。
龙妈说干爷没在楼上,在地下一层。
我想着他可能在那儿等我,就提着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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