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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武汉去,这些天辛苦你了,替我向你爷爷问个好。”
铁锁扣上门框的声音沉闷地弹了一下。
干爷提着米袋子上了楼梯,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格一格地消失。
我和小美并肩走在巷子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手表指针刚刚跨过十一点。
小美忽然转过头来,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调音器按了一整个下午,胃里什么东西都没进去。
你饿不饿?我知道前面有个摊子,羊汤的味道还不错。
你是干爷请来的人,这顿算我的。”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皮往上扯了扯。
“带路。”
“那就走呗。”
武安那边现在是什么光景,我也不清楚。
从蓝天乐器行出来没多远,路边有个宇宙宾馆,灰扑扑的牌子挂在二楼窗沿下面。
汽车站旁边立着一栋新楼,叫白天鹅宾馆,外墙上的瓷砖还反着光,开业没几个月。
那天晚上白天鹅搞活动,从省城请了个歌舞团来。
舞台搭在宾馆门前的空地上,音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汽车站两边的马路牙子上灯火通明,那些塑料棚子一个挨着一个,锅里的热气把棚顶的灯泡都熏得发黄。
走了一公里多点,耳朵里就灌满了人声。
歌舞团的节目要演到十二点以后,这会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小美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子,钻进一个用蓝色雨布撑起来的棚子下面。
棚子里摆着七八张折叠桌,桌面上压着酱油瓶和醋壶。
一个系着黑围裙的胖大姐正弯着腰往炉子里添煤,围裙上沾满了油点子,一抬头看见小美就咧嘴笑了:“哟,老顾客来了,快坐快坐。”
小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塑料凳面,往凳子上坐下说:“大姐,来两碗羊汤。
我要小碗的,正常量就行了。”
她转头看我,“你呢?”
我走到那口大铁锅前面看了看。
锅里的汤泛着乳白色,骨头的关节在汤里翻动,蒸汽扑到脸上带着一股羊肉特有的膻香味。
我说要大碗的,多放点肉。
“好嘞,你们坐着,马上就好。
烧饼要几个?”
小美摆摆手说光喝汤就够了。
我问她要几个烧饼,她说三个。
锅里的汤被勺子搅动的声音响了不到十分钟,两碗汤就端到了桌上。
白瓷碗边上烫手,碗里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葱花,羊血切成细条沉在碗底,还有几片羊杂飘在汤面上。
我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往外暖和起来。
小美拿起勺子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勺辣椒。
那辣椒是用羊油炒的,颜色淡黄,看起来并不辣。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加了两勺,搅了搅,汤面上浮起一圈油花。
冬天的夜风从棚子缝隙里钻进来,但手里的碗像是握着一个暖炉。
小美说这是和村的做法,羊骨头要用文火熬一整夜才能出这个颜色,喝完汤还能免费续。
她把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睫毛上沾了一点热气凝成的水珠。
远处舞台上的音响传来小品演员的对白声,断断续续地听不太清楚。
我把碗沿贴到嘴唇上,呼噜噜喝了一大口,随口说了一句:“你们店里那口钟算不上最好的。
我见过比曾侯乙墓出土的编钟更厉害的东西,那声音我也亲耳听过。”
小美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映着棚子里昏黄的灯光:“啊?”
食堂的塑料椅腿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小美用餐巾纸抹过嘴角的油渍,汤汁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印记。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怎么可能有东西能胜过曾侯乙编钟?当年外国学者咬定咱们的七声音阶是舶来品,那套青铜器出土后,所有质疑声都散了。”
她攥着纸巾的手松开又握紧,嗓音里带着某种笃定的骄傲:“那批乐器铸造于两千多年前,不仅音阶齐全,连变宫、变徵都能演奏,十二律中阴阳各六律同样被涵盖在内。
只要操持的人手法到位,木槌就能在任意音律间自由转换。”
对面的人放下金属勺子,勺柄撞到碗沿发出脆响。
他看起来一直在点头附和,实际上那些术语像虫子一样滑进耳朵又滑出去——他根本不知道变宫变徵是什么东西,只看见小美的嘴唇一张一合。
“你说的陨铁编钟,那个世上有几座?”
小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嗅到不寻常气息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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