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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坤旁边坐着两个男的,一个剃着板寸,看着四十出头;另一个五十岁上下,脑门上染了一撮黄毛,像秋天没落干净的叶子。
“白天忙,还没来得及问,兄弟你看起来挺小啊,叫什么名字?”
我没说实话。”项风。”
两个字扔出去,他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要不是我随口编了这个假名,那天晚上我可能就交代在街边了。
把头脑子里装的事儿多,他说西安有个叫杨兵的人,其实就是杨坤的大哥。
这人在西安那一带,四十岁左右的老住户应该多少都听过他的名头。
早些年他在西安制片厂给特效当摄影师,后来托关系跳槽去了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有部老动画片叫《天书奇谭》的,杨坤他哥杨兵就在里面干过活。
九十年代那阵子,全国人民都往下海经商的热潮里扑,做买卖赚钱成了时髦事,厂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辞职。
杨兵也跟着这股风下去了。
他倒腾潮流服装批发,最开始卖那种膝盖上破个大洞、裤腿上拴铁链子的牛仔裤,赚了一笔。
后来脑子一热改卖女装,结果赔了个底朝天。
九六年那会儿,拍卖行开始在市面上冒头,倒腾文物的人越来越多。
杨兵服装生意亏得裤子都快当了,手里没什么本钱,干脆自己琢磨起盗墓的门道。
他脑子好使,加上西安地底下古墓多得是,行里卖东西的人也多,他很快尝到了甜头,口袋里进了差不多一百万。
那年深冬,咸阳郊外的大排档里,冷风从棚子缝隙里灌进来,塑料桌面上摆着三碟炒凉皮,热气刚升起来就被冻没了影。
坐在这头的男人搓了搓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土。
他叫杨坤。
手底下拢了将近三十号人,专门干挖坟的活。
为了找个准头好的师傅,他硬是砸了大价钱,从北边请来一位眼把头,天天在西安城外转悠,专盯着那些没被标记过的老坟下手。
后来有人拍了部电影叫《长安盗》,里头那个主角,就是照着他描的。
他们要掏的那座墓,是唐贞顺皇后敬陵,也就是武惠妃的葬身处。
档案上写着杨坤是2004年春天才动的手,其实不对。
早在03年冬天,他就开始铺路了。
许多细节没被记进卷宗里,比如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比如他跟我之间那几次碰面。
那天晚上,桌上还有两个人。
一个染着黄毛,外号老黄毛,是杨坤从街面上捡来的混混。
后来杨坤把他推荐给自己哥哥当土工,下墓干活。
切割武惠妃那口巨型石棺时,电锯一偏,整只右手被切了下来。
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有人说是死了。
另一个剃着寸头,叫卫小刚,山西人,长住咸阳。
这人专盗陕西境内的古塔,佛塔。
从1993年入行算起,经他手撬开的塔少说也有六十座。
流出去的舍利子和铜佛像数都数不清。
我猜那尊摆在罐头厂的六臂枯木佛像,就是他从某座佛塔地宫底下掏出来的,转手卖给了朋友杨坤,杨坤又把它供在了厂子里。
我第一次见卫小刚,是2003年1月。
一年后,2004年,他回山西给一个煤老板送货时被逮住,新绛县法院判了十五年。
减刑后,2011年放了出来。
一般人蹲了这么多年出来,总该收手了。
他不。
出来才两三个月,又跑去陕西兴平,盯上了清梵寺。
手法还是老一套:在寺庙附近租了间房,白天支个摊子卖烧饼,晚上在屋里往下挖,打了一条横井,直接通到地宫底下。
外头都传他那批货卖了两千多万,里头有尊小阿育王塔,比我手头那尊还小一圈。
其实不是,我听熟人讲,总共就卖了四百来万。
卫小刚他爹也是盗塔的,他是子承父业。
到2021年这会儿,估计他也出不来了,这辈子大概就交代在里头了。
我想他大概早就不记得了。
2003年1月那晚,咸阳大排档。
我,杨坤,还有一个叫项风的年轻小伙子,围着一张塑料桌吃炒凉皮。
风大,气温低,吃了几口盘子就凉透了,油花凝在表面,泛着一层白。
男人凑在一起,翻来覆去聊的不外乎两样:女人和钱。
杨坤从后备箱拎出一瓶白酒,给每人面前的纸杯倒了半杯。
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笑了笑,问道:“听说兄弟你没什么正经工作,又不是本地人,想不想干点大事,发笔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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