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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圈,“水牛我知道,可这称呼头回听说。”
他蹲下身,指甲掐着纸牛的脊背。”这讲究可深了。
阴间有金桥银桥,亲人烧的祭品在供养六阁领完后,男女得分道走。
男人走金桥,女人过银桥。”
说到这他停顿,指腹摩挲着纸牛腹部那片红色的硬纸,“银桥中间横着个血水池,咕嘟咕嘟冒泡。
有些娘们儿活着时洗衣做饭没个数,水浪费得太凶——只有阴|水牛能喝干那池血水。
不然,赤脚淌过去,皮肉都得烫烂。”
我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你这什么说法?浪费水的还分男女?男澡堂搓澡的、开洒水车的,哪个不是日日跟水打交道?”
“兄弟,别跟我较真。”
他站起身,纸牛的尾巴扫过门框,“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罢了。
真想知道真假,等自己咽了气亲眼瞧瞧。”
我不想纠缠下去,从口袋抽出张红票子拍在柜台上。”花圈一个,剩下的找零。”
“好嘞。”
他收下钱,随手抓起身旁一个圆脸纸人,往我眼前送。
纸人咧着画上去的红唇,杏核眼里黑漆漆的。”你看这面相多讨喜,送你得了,零头就别找了。”
纸人几乎贴到我鼻尖,我用胳膊挡开:“拿远点!我说了不要就不要。
找钱,我赶时间。”
“行行行,找给你。”
他翻出零钱塞到我手心,又问:“到时候送哪儿?留个地址。”
两天后白家的灵堂摆在哪儿我还没底儿。”到时候电话联系,”
我说,“你们不是免费送上门?”
“免运费是有条件的,只限秦都区。
超出这个范围得另算——不然卖个花圈还不够油钱。”
“知道了。”
我把零钱揣进兜里,推门出去。
第二天整日无事。
傍晚时分路过巷口修鞋摊,老刘头手里捏着鞋锥子,说:“白老爷子留了话——死后不要火化,要土葬。
还特意嘱咐,得把他埋在国棉二厂北边那片荒地上。”
我嘴里应着,眼前浮现出另一件事。
又熬了一天半。
第三天傍晚六点二十分,同辉医院特护病房里,白庭礼老人走了。
正月,七十一岁。
病房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被风折断,掉在空调外机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响声。
按照当地规矩,人死后隔天搭灵堂。
灵堂外要烧掉亡者生前用过的被褥枕头衣物——那些布料里藏着体温,藏着汗渍,藏着七十一年光阴沉淀下来的气味。
市里早就禁止土葬了。
但白庭礼年轻时从零开始建起大礼堂,在这片地面上有门路。
花钱疏通关系后,土葬的事便不再是问题。
灵堂最终定在哪条街,仍是个未知数,但我兜里那张花圈收据正等着填写地址。
楼下那老小区的空地上搭起了灵棚,白家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声里裹着丧事的忙乱。
白家老太太把那几件旧衣裳和被子褥子归拢到一处,我一件件接过来,往楼下搬。
她爹连夜赶去了外地,托人买棺材,白事店那头我已经打过电话,告诉了铺子的人往哪条街送花圈来。
白睫琼跪在火盆跟前,她的眼睛红了一圈。
火苗蹿起来,她往后缩了半步,我递给她一件老头生前穿过的褂子,她把那布料丢进火里,火舌一卷就吞没了。
她烧一件,我就从箱子里摸出一件递过去,这样来来**,箱子底渐渐露了出来。
最后那一层躺着一件军绿色的布外套,是那种几十年头前的老款式,硬邦邦的布料,袖口磨得发亮。
我伸手去拎,指头在那件衣服的口袋里碰到了什么东西,一块扁的、硬的,硌着指腹。
我掏出来,是个巴掌大的小铁盒,锈迹斑斑,铁皮上印着一排褪了色的小红字——“西北国棉二厂科普委员会三组纪念”
。
白睫琼还跪在那边,眼睛望着火堆发呆,我趁她没注意,把那铁盒塞进自个儿衣服里。
“人都走了,别太难过。”
我说。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声音哑着:“真是多亏了你。”
“甭客气,该做的,你们这附近有方便的地方吗?”
她指了指楼上的方向,又说五号楼底下也有一间公厕。
我说那去趟厕所,一会儿就回来。
我走出灵棚,拐进了五号楼那老旧的公共厕所。
里面是蹲坑,一个老头正蹲在那儿解手,我只好退出来在门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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