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黄泥井卖菜的，叫李铁成，能撇两句普通话。

    四十出头，身上套一件皮衣底下是皮裤，脑袋顶上梳着中分，后背纹得满满当当。

    在旅馆躺了整整一天半后，李铁成开着辆吉普越野车回来了。

    后备箱塞满行李，他带着我们往道县方向驶去。

    道县，古代称道州。

    湘南那一带，少数民族混居，瑶族、壮族、彝族、苗族，十来种人挤在同一个地盘上。

    二十年前的永州，正月还没过完，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背着大竹筐、穿着民族服饰的身影。

    竹筐摩擦衣服的窸窣声，混杂在小贩的叫卖声里。

    现在的年轻人，零零后那些，怕是连这些衣服都没摸过。

    车子从道县出发，一路朝西南方向压过坑洼的路面。

    车窗被摇下来，小萱把脑袋伸出去，大声嚷嚷：“君临你瞧那些水塘！那么大的牛，是水牛吗？”

    豆芽仔笑了一声：“头发长见识短。”

    他指着路边，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泡在水里的，不叫水牛还能叫啥？”

    （其实那些不是水牛，只是普通的牛在低头喝水。

    ）

    李铁成握着方向盘，插了句话：“我也不是常跑这地方。

    道县是个古县城，你们刚才不是看见那排城墙了么？隋代的，到现在还立在那儿。”

    坐在后排的把头探过身子，问还要跑多久。

    薛师叔抢在李铁成开口前回答：“最多二十多里，田广洞村，拐个弯就到了。

    老李，你说是吧？”

    “嗯，不远了。”

    我随口问了句：“李哥，那个鬼崽岭你去过没？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李铁成皱起眉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我那边的。

    八几年夏天去过一回，只记得林子里头阴得慌。

    大热天的，温度只有十几度，有些烂石人半截埋在土里。

    后来村长发现我，把我撵出来了，差点挨顿揍。”

    他顿了顿，“天黑之前到村里先安顿下来，你们别乱跑，听我安排。”

    傍晚六点，车子停在田广寺村村口。

    我们拎着包下车，走在小路上。

    入眼的都是老瓦房，红砖砌的少。

    雕花门窗，随处可见，像是随手搁在那儿没人管。

    村民个子普遍不高，有人牵着牛，刚从田里回来，牛蹄踩在泥路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李铁成拦住一个叼着烟路过的村民，用本地话说：“老哥等等，我们是外地来旅游的，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打听打听，看谁家的老房子不住人了，我们租下来住几天。”

    他往人手里塞了包玉溪，烟盒边缘已经被手指捏得微微发皱。

    那村民吐了口唾沫，烟叼在嘴上没掉下来。

    他把烟揣进兜里，笑着说了一串本地话。

    李铁成听完点了点头，转头对我们说：“他说村里有啥好旅游的。

    还说，要住房子的话不用麻烦别人，他家就有不住的老宅，就是太脏了，得收拾。”

    我开口接话：“那还等什么？天快黑了，自己租个院子住，总比挤别人家舒服。”

    村子北边那栋老宅，一个月租金只要五十块。

    房东搬来几床棉被时，脸上堆满了笑，像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宅子分东西两间，地面铺着砖，炕上散落着干枯的秸秆。

    院子里的铁锅架在土灶上，能烧柴做饭。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电。

    想给手机充电，得去邻居家。

    隔壁院里住着个老太太，还有个上中学的孙女。

    我到的那天傍晚，老太太的孙女正在院里转呼啦圈。

    我推门进去时，她吓得差点松了手。

    后来我才知道，她姓唐，十六七岁的样子，在县城读书。

    老太太的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倒是小唐咬字清楚些，虽然带着口音。

    “大娘，我想在这儿充会儿电，给你十块钱。”

    我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她摆摆手：“不要钱，不要钱，进屋去充就行。”

    那会儿手机充电跟牛喝水似的，慢得要命。

    天全黑下来的时候，院里连个灯都没有，黑乎乎的。

    我搬了个马扎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太太闲聊。

    话题被我慢慢引到那个叫鬼崽岭的地方。

    “啊？你们想去崽崽岭？”

    小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李铁成在旁边笑：“也不是想去，就是好奇，问问。

    那地方离这儿多远？”

    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