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芽仔把嘴里塞满了馒头，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把耳朵侧过来，筷子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那年轻人咽下一口汤，用袖子擦了擦嘴，压着嗓音说：“去年宜阳村有几个倒腾芋头的赚了钱，人家把香芋留到年根才挖，卖了好价。

    唐叔学了那套法子，也囤了一批芋头，结果全烂在地里。

    赔了两万多块，他婆娘为这事跟他吵了整整一个冬天。”

    我扫了一眼院子那头，唐贵的女人正端着一摞碗往厨房走，走路的步子不快，跟谁说话都轻声细语，不像是个能吵翻天的人。

    “两万多块，在村里也不算小数目。”

    我说。

    “何止，”

    年轻人摇了摇头，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要不他……”

    话没说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目光落在墙角那口黑漆棺材上。

    棺材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条手指宽的黑缝。

    我把碗放回灶台边，豆芽凑过来压低嗓子：“峰子，凭我这些年跑江湖的眼力，那娘们儿不太对劲。”

    “哪儿不对劲？”

    他咂了咂嘴：“我琢磨着，她八成知道她男人去偷泥菩萨的事儿。

    刚才那哭，听着跟演戏似的。

    还有，你注意到没有，她扫那口棺材的时候，眼神冷得跟冰碴子一样，半点夫妻情分都看不到。”

    “你居然能看出这些？”

    “咋的，你以为我光长肚子不长眼睛？”

    豆芽拍了拍我胳膊：“咱回去问问把头，今晚下不下水。

    要是不下，夜里再摸过来瞧瞧。”

    回到住处，我直接问把头。

    他摇了摇头，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再缓一缓。

    我刚挖到一条线，老王——就是王军华——跟那个叫什么靓仔哥的，几个月前碰过头。”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可我对不上时间。

    师弟来找我的时候说，老王是两个月前在道县没影儿的。

    要是他真跟那帮人搭伙下了洞，再看笔记上写的，中间就空出一截日子……”

    把头说着，又低头盯着自己画的草图，眉头不展。

    我正要开口，身后有人喊我。

    “哎，君临！你俩跑哪儿去了？这玩意儿可真稀罕！”

    鱼哥牵着那只鸭子从院子里走出来。

    “坐！”

    他嗓门一沉，那鸭子竟真像听懂了，屁股一撅，直接蹲在了地上。

    “瞧见没？通人性！”

    鱼哥脸上的笑纹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起来！”

    “转圈！”

    他又一声令下。

    那鸭子扑棱了两下翅膀，还真在原地兜了个圈子。

    见过训狗训猫的，头一回见训鸭子的。

    豆芽也跟着凑热闹，冲鸭子喊：“坐！”

    没反应。

    “你倒是坐啊！”

    他提高嗓门。

    鸭子连眼皮都没抬。

    “你这不行，看我的。”

    鱼哥伸手一指：“坐！”

    那鸭子立马趴下去，跟条狗似的贴在地上。

    鱼哥难得这么高兴，仰头笑了个痛快。

    小萱被逗得咯咯直乐，那鸭子听见笑声，也跟着嘎嘎叫起来，像是在学她。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一时把鬼崽岭那桩烦心事抛到了脑后。

    鱼哥后来告诉我们，这鸭子听话，全是因为它沾上了酒瘾。

    给两口酒喝，叫它干什么都行。

    笑闹声里，我回头瞥了一眼。

    把头还坐在那儿，脸上堆满愁云，手指不停揉着太阳穴，两眼盯着图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把头说今晚不下水。

    八点刚过，豆芽就过来拉我。

    小萱听说我们要去看那场法事，也要跟着。

    鱼哥不去。

    他已经跟那只回声鸭混熟了，像养了条狗似的，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不用拴绳，喊一声它就颠颠地跑过来。

    村道两侧的土墙被月光涂成灰白色，我和豆芽仔一前一后踩着碎石子走，鞋底偶尔蹭到路边的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头顶那轮月亮挂得不高，冷光铺在田野上，像给庄稼镀了层霜。

    豆芽仔忽然停下脚步，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卡了块嚼不烂的骨头。

    他扭头看小萱，眼神有点怪，说出来的话也怪：“人死了就跟灯灭了一样，啥都由不得自个儿——小萱，你爸走了之后你一次没回去过吧？也没人来找你，我从来没听你说过粤语，也没见你打过电话，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