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老太太用手电筒照上去。

    光柱下，能看见符纸正中间有一竖行红色的字，像是用朱砂毛笔写的。

    那道符的手感很老，带着年月的气息。

    竖行的朱砂字，笔锋凌厉，透着股不凡的劲儿。

    “找到了……终于回到我手里了……”

    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迸出贪婪的光。

    那天夜里，月亮挂在半空，照得山间坟地一片惨白。

    小唐奶奶的手指甲抠进棺材缝里，使劲往上一掀，木板吱嘎作响。

    她把一件破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塞进棺材，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对着那苍白的月光抖了抖，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棉袄的夹层里。

    她嘴唇翕动，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五代之内，必出人中龙凤……这个命，是我孙女的，不是你。”

    她身旁的棺材里，小云的脸肿得变了形，眼睛半睁着，像是凝固在了死前最后一刻的愕然。

    老太太把那件破衣服往**脸上胡乱一盖，伸手去推棺材盖。

    木板又沉又涩，推到一半就卡住了，她趴在棺材沿上喘粗气，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雾。

    这时候，一声尖叫刺穿了整个山谷。

    那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拖得很长，在山壁之间来回弹跳。

    我蹲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后背一凉，脚趾头都抓紧了鞋底。

    第一反应是诈尸了——小云从棺材里坐起来了？可很快我就听出来方向不对，那声音是从另一座山腰传来的，尖锐得根本辨不出是谁。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唐贵媳妇？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不敢确定。

    老太太没理会那声音，继续干活。

    她把棺材盖严丝合缝地合上，然后蹲下身，一捧一捧往上面扬土。

    铁锹磕在碎石上溅起火星，她弯腰的动作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没多久，坟包就重新鼓了起来。

    我蹲在那片灌木里，心跳砸着耳膜。

    从刚才起，我就把整件事串起来了——小云，那个我只在过年时见过一面的姑娘。

    她年年拿奖学金，被保送进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是村里所有家长拿来教育孩子的范本。

    我原本以为她是靠拼命读书拼出来的，可现在看来，有人不这么想。

    那个叫陈真人的道士，百年前留下过一句话，说看庙女家五代之内必出人中龙凤。

    但那个“龙凤”

    只有一个名额。

    如果小云是，小唐就不是。

    小唐奶奶信了这句话，所以她把那张太岁转运龙凤符从小云的住处翻出来，塞进了棺材，连同那件破衣服，一起埋进了土里。

    我蹲到腿发麻才敢动一下。

    老太太把坟填平后，把铁锹往肩膀上一扛，转身朝山下走。

    山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那背影佝偻着，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太太。

    可就在她走出去几步之后，我的裤兜突然震了起来。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的旋律在山谷里炸开了，声音大得像有人把喇叭怼在耳朵边上。

    这是豆芽仔那个憨货帮我订的彩铃，两块钱一条，我忘了关。

    屏幕上亮着“豆芽仔”

    三个字，我手忙脚乱地按关机键，手指头都是抖的。

    风突然变大了，吹得坟头的野草压低了身子。

    我慢慢抬起头。

    老太太站在三步外，手里的铁锹还扛在肩上，但人已经转了过来。

    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瞪得很大，月光把她的眼珠子照得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头。

    铁锹的刃口上沾着湿漉漉的黄土，正在往下滴。

    “阿……阿婆好……”

    我的声音都劈了，“呵，呵呵，出来遛弯啊？今晚月亮……挺好的。”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砂纸刮过木头：“小伙子，你看到什么了？”

    “没有没有，我散步的，啥也没看见。”

    她脸上最后那点笑意像冰面一样裂开了。

    她突然把铁锹从肩上抽下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那锹刃在月光下闪出一道冷白色的光，然后她整个人朝我冲了过来。

    我转过身，双腿灌满力气往山脚冲。

    那个扛着锄头的老太太，七十多岁的骨头架子，跑起来像年轻了三十岁。

    脚底仿佛有风火轮托着，沿路的蓝莓枝子挡道，她一锄头扫过去，枝干齐刷刷断开。

    锄刃磨得锃亮，劈在人脑袋上，怕是能砸出脑浆子来。

    身后有声音追过来。

    我偏头扫了一眼。

    老太太举着锄头，嘴里喊：“小伙子，你停一下，阿婆跟你说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