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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夜色沉得像墨汁泼过,鬼崽岭的篝火堆噼啪作响,火苗已缩成拳头大小,无人添柴的后果是红光渐暗,将周围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王把头额头上汗珠滚落,脚步沉重地挪到小妹身前,身躯挡住那道枪口指向的直线。
他抬眼看向田三久,两道视线在半空撞上,空气凝滞得像块铁板。
银狐与玉面孟尝,这两个名号背后的人就这么对峙着。
田三久额头皱纹拧成川字,枪口纹丝不动,冷声开口:“王把头,当初说话算话,你答应不插手。”
王把头站在原地,声音低沉:“姓田的,那两个丫头留着还有用处。
两人岁数加起来还没你大,正值好年华。
不错,我方有损失,可她们姐妹付出得也不少。
你就非要把事儿做绝?”
他顿了顿,又说:“你应该记得维得煤炭厂,煤马那一带,眼镜陈救小六子时念过的那几句。”
“初入江湖只求生,不知险恶此中藏。”
“争名夺利恩情断,劳燕分飞梦一场。”
王把头目光扫向趴在地上的阿春,她背上皮开肉绽,剧痛让她浑身抽搐。”眼前这幕,跟当年小六子兄弟的境遇有什么两样?说到底,咱们都是踩在江湖这条船上,身不由己。”
田三久食指没离开扳机,缓缓摇头:“眼镜陈是眼镜陈,我是我。
姓田的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话锋一转:“王把头,我跟你打听个事——假如哪天这小姑娘摸到我背后捅刀子,你怎么交代?”
王把头脸色一正,抬手对天:“我王显生吃这碗饭五十年整,拿名声作保。
打今日起,这俩姐妹绝不会找你寻仇。”
田三久单手端枪,另一只手从烟盒里叼出一根,火光照亮他半边脸,深吸一口:“王把头,你银狐的名号值钱,可那也比不上我这条命要紧。”
我憋不住喊出声:“田把头!你心怎么这么硬!小妹才多大年纪!”
“你要是家里有闺女,她还没你女儿岁数大!到底怎样才能放她一马?”
“我知道了!”
“田把头!当年在咸阳你跪过我,难不成今天要我还回来!”
“呼——”
田三久朝我脸上吐出一团烟雾,眼睛眯成缝:“你跪下顶个屁用。”
“我弟兄折了好几个,这笔账得有人扛。”
他顿了顿,咬着烟屁股说:“这样吧,拿钱摆平。
一个数二十万,两条命四十万。”
夜风灌进领口,田三久仰头吐出一口烟,目光投向鬼崽岭上空那片漆黑。
计师傅开着面包车刚到,女村医阿芳提着急救箱跳下来,高跟鞋踩在碎石上险些摔倒。
篝火只剩几缕火苗在舔舐焦炭,火星溅到地上很快熄灭。
小妹的手指死死扣住阿春的掌心,骨节泛白。
阿春疼得满头冷汗,嘴唇咬出血印子。
王把头拿袖子抹了把额头,嗓子发干:“四十万不是小数目,得容我想想办法。”
泥巴从铁锹边缘滑落,砸在坑底那具身体上。
唐贵媳妇眼皮颤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
“呸呸——”
她吐掉嘴里的沙土,眼睛缓缓睁开。
计师傅手里的铁锹顿住了。
坑里那女人脸上横竖交错着血痕,她嘶叫着,手指扣进泥土想往上攀爬。
豆芽仔站在坑边,一脚踹在她肩头,她仰面倒回去,衣襟敞开露出腹部。
“崽子...崽子...”
她捂着肚子,声音断断续续。
我转头去看计师傅。
他握着铁锹的手在抖。
刚才在鬼崽岭上,阿芳那个女村医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她说话时舌头打结:“去...去卫生所,立刻去,再晚...再晚就出事了。”
田三久摇了摇头:“不行,找别的路。”
阿芳愣了几秒:“那去我家,我那儿备着药。”
小妹把阿春背起来,往上托了托。
鱼哥脱下自己的衬衣,远远抛给我。
我接住后盖在阿春身上,手电光在黑暗中晃动,几个人急匆匆跑下鬼崽岭。
阿春能不能熬过去,全看天意。
如果她活下来,欠田三久的四十万得自己还,这笔账我们不会分担。
还有一件事我早就察觉了——把头执意要护阿春姐妹,背后肯定藏着别的原因。
跟了他这么多年,我知道他不光是因为“朋友”
这两个字。
水倒掉了,青铜锅被搬到一边。
锅里那具女尸头腐烂得厉害,臭味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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