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去看老太太移民前的老屋？”

    “对。

    她说想起件事，祖宅有根房梁，上头刻了字，可能是她高祖留下的线索。”

    午后两人往邙山南麓走。

    上灵村九十年代就空了，村道被野草吞没，残墙断壁间蛐蛐叫得正欢。

    豫西老宅的轮廓在树影里浮出来。

    “王先生，那就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老太太抬手一指，纱袖滑落半截手腕。

    她今天换了件薄料子衣裳，褐色宽檐帽压住花白头发，整个人显得轻快不少。

    那是个复式窑洞三合院，砖混结构，在当年算得上排场。

    门锁早锈没了，吱呀一声推开，院子里蒿草齐腰深。

    墙面上掏了个神龛，灶王爷画像褪了色，还剩半碗香灰。

    蝉声像潮水般涌进院子。

    穿过影壁钻进窑洞，倒是凉快许多。

    “大妹子，那根刻字的房梁在哪儿？”

    “奶奶！我记得！”

    泡菜妹跳到前面，辫子甩起来，“九岁那年我来过，房梁在大坑里！”

    “什么大坑，那是地坑院。”

    老太太转头冲两人笑笑，“跟我来。”

    年轻人凑到男子耳边压低嗓子：“您不热？三十八度的天，裹这么厚。”

    “话多。”

    对方皱眉，“不热。”

    地坑院是下沉式院落，从地面斜切下去一条台阶，两侧排水沟长满青苔。

    这是邙山一带的老手艺，冬暖夏凉，住着养人。

    台阶走到一半，年轻人停住了。

    院里晾着衣服。

    奶奶被推倒在地，泡菜妹哭喊着扶她起身，嘴里不停地咒骂那个光膀子的男人。

    我站在门口，余光扫过满地的塑料瓶。

    那些被剪掉上半截的容器排列得异常工整，每只瓶口都冒出几簇惨白的菌伞，像是从泥土里伸出的手指。

    几百个瓶子挤满了整间院子，只留下一条窄得几乎容不下两个人并排走的小道。

    那个男人又躺回了弹簧床上，手臂枕在脑后，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脚趾还晃悠着。

    他的呼噜声很快就重新响起来，像是刚才的争执根本没发生过。

    老太太拍拍裤子上的灰，脸色铁青。

    她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走过去递到他面前。

    他眯着眼看了看，伸手接了过去。

    就在他指尖碰到烟的瞬间，我抡圆了胳膊扇在他脸上。

    声音脆得像过年放的鞭炮。

    他嗷的一声从床上弹起来，捂着腮帮子，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抽第二下，头已经把一块砖头扔到我脚下。

    我弯腰抄起来，反手拍在他脑门上。

    砖头没裂开，他的额头倒先裂了。

    一条红色的细线从发际线往下淌，慢慢汇成一小股，滴在布满灰尘的弹簧床垫上。

    他抱着头缩成一团，嚎叫声在院子里来回撞。

    我抬脚往下踹，鞋底落在他肩膀上、后背上、胳膊上。

    他翻滚着想要躲开，但床就那么点大，怎么躲都躲不掉。

    “别打了，别打了。”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我搬，我搬，这就搬。”

    我看向头。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两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地上的塑料瓶。

    过了几秒，他抬了抬下巴。

    我停下脚。

    头往前迈了两步，鞋尖踢了踢弹簧床的铁架。

    那男人蜷缩着抬起头来看他，额头的血已经糊了半边脸。

    “收拾你的东西。”

    头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就走。”

    男人爬起来，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塞进塑料袋里，踉跄着穿过那些塑料瓶之间的缝隙，推开门消失在巷道里。

    泡菜妹扶着老太太走进来，奶奶的腿还有些发抖，但她没吭声，只是看着满地的瓶瓶罐罐叹了口气。

    “这些东西怎么办？”

    我问头。

    他没回答我，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朵白色的蘑菇。

    那东西看起来软塌塌的，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没几天。

    他捏住菌柄，轻轻往上一提，带出一小撮褐色的土。

    “蟹味菇，”

    他说，“干货一斤能卖一百多。”

    他把蘑菇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下。

    树皮上刻着几道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