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一天消瘦下去。
郑砚知道自己若是一个人走,或许还能逃出这片死地,找个太平些的地方谋条生路。
但他父亲这个样子,走不了,所以他留下来了。
郑砚家没有田土。
从前倒是有几亩薄田,但在第一次战乱时就被乱兵践踏成了荒地,后来又被镇上的豪绅趁乱霸占了去,连地契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且即便有田,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岁,也等不到收成。
捕鱼,便是郑砚家如今赖以为生的唯一手段。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先服侍父亲喝下汤药。
那药是他用自己捕来的鱼跟镇上唯一还肯开门的药铺换的,药铺掌柜开价极黑,一条两斤重的鲜鱼只能换三副药。
三副药吃两天,两天后他又得再去。
他将父亲安置好,然后便提着鱼叉,拿着鱼篓,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家原本有渔船,但船早已被征用。
没了船,他便再难到大河中捕鱼。
白水与冀水的主流水深浪急,岸边长满了密不透风的芦苇丛,没有船根本无处下网。
好在两河之间有许多支流,支流蜿蜒处有浅溪,浅溪水不过膝,清澈见底,虽不如大河中鱼多,但只要肯花时间,总还能有些收获。
只是如今这些浅溪里的鱼,也已被幸存下来的镇民们抢得数量稀少了。
郑砚经常沿着溪流走上大半日,才在某个被树根掏空的暗洞里发现一两条鲫鱼或泥鳅。
但他从不抱怨,也从不放弃。
他的目光之中,有着一股同龄人身上极难看到的坚毅。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同时他也很聪明,聪明的不是那种读书人的聪明,而是困苦生活磨砺出来的机灵劲。
他知道哪条溪流里的鱼最多,知道什么天气鱼最爱出洞,知道镇上的军士什么时辰换岗、哪条巷子能绕开他们的视线。
不然,他也没法在这战火席卷的白冀镇,带着自己残疾的老父幸存到今天。
他沿着砂石路快步走着。
这条路他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能认得。
但如今走在这条路上,每一步都像是在穿越一座露天的坟场。
路的两侧,尽是一堆堆骨骸,林林总总地堆积在道旁,白惨惨的骨架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
这些骨骸是三个月前两国军士在白冀镇交战之后留下的,那一战打得极为惨烈,双方在白冀镇内外厮杀了整整两日,鲜血将白水河的河面染成了暗红色,顺流而下数十里,水色都不曾恢复清澈。
战事结束之后,双方各自收拢了己方阵亡将士的遗体,但那些无人认领的、或者来不及收殓的,便被就地堆在了路旁。
三个月过去,尸身上的血肉皆已被野狗、乌鸦和蛆虫吞噬干净,只剩了森森白骨。
除了白骨之外,路边还有数量更多的流民。
流民多是妇孺,她们的男人自然早已从军,或许此刻便在那旁侧堆积如山的骨骸之中,化作了一具无法辨认身份的白骨。
失去男人庇护的妇人和孩子,只能在这片焦土上无根无依地飘荡。
那些尚有气息的,靠在干枯的树干旁,或倒在地上,却已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她们的眼中已全然没有了光彩,眼窝深陷,瞳孔涣散,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只有麻木。
她们衣衫褴褛,破布条挂在身上勉强蔽体,露出其下瘦骨嶙峋、布满伤痕的皮肤。
灰头垢面,嘴唇干裂,双手枯瘦如鸡爪,似乎就连哭喊的力气都已耗尽。
死去的流民大多是饿死的,或是染了疫病死的。
白冀镇里驻守的军士正在清理这些尸骸,将流民的尸体和路旁的白骨堆在一起,浇上桐油,准备一把火烧去。
镇子东头已经燃起了几处焚烧堆,浓黑如墨的烟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扩散成一片灰蒙蒙的烟云。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的气味和肉体烧焦的焦臭,混在一起,令人闻之作呕。
高空之上,有着许多秃鹫盘踞。
它们展开巨大的翅膀在烟柱间穿梭,发出“嘎嘎”的刺耳叫声。
……
……
郑砚的视线所及,尽是这种无言的压抑和不断扩散的绝望。
天空是灰黄色的,大地是灰褐色的,房屋是灰黑色的,就连白水河的水看起来都是浑浊的灰色。
谁都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会停止。
谁也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郑砚正低头快步走着,忽而感到几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