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蒙的手指已经缓缓摸向腰后的手枪，动作很轻。

    江烬年像是似有所感，微微侧头。

    那双蔚蓝的瞳孔从空洞的眼眶中透出来，像两口被月光照亮的深井，森然而妖异。

    刹那间，韩蒙腰后的枪支瞬间被拆解成一片片的星辰，飘散在江烬年身旁。

    像有人把一把枪拆成了零件，再把零件拆成了碎片，再把碎片拆成了光。

    江烬年的声音从面具下悠悠传来，带着一种莫名诡异的僵硬感，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执法官……我认识你身上的衣服……”

    韩蒙眉头紧锁，盯着面前这两个“人”。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但手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们既然是灾厄，又为何要救我？甚至，我们还能正常交流……”

    江烬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韩蒙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江烬年忽然平静开口：

    “你知道……灰界中还有一个特殊的灾厄领地吗？那里被称之为星殇离河。”

    韩蒙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当然知道，星殇离河，不存在的河流，不属于任何地区，不属于任何灰界的一处地方。

    那是一个独立，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拼图碎片，边缘对不上，颜色也对不上。

    他见过从那里跑出来的灾厄，那些东西身上的气息和其他灾厄不一样。

    不是更强，是更安静，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不泛滥，也不干涸。

    “你是星殇离河的灾厄？”韩蒙问。

    江烬年没有说话。

    他偏头看着灰界深处，那片灰色的、没有尽头的天空。

    江烬年目光凝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周身漫开淡淡的冷寂气息，半晌才缓缓收回视线。

    “算不上。”江烬年淡淡出声，语调依旧带着那股生锈机械般的滞涩，“只是栖身于此地罢了。”

    韩蒙垂落空无一物的手掌，心底戒备丝毫未减，指尖微微收紧：

    “星殇离河向来与世隔绝，里头的灾厄从不会踏入外界灰界，你们破例现身，目的究竟是什么。”

    “无目的。”

    江烬年抬手，苍白修长的指尖轻抬，周遭飘散的枪影碎光缓缓聚拢，却始终无法复原成原本模样。

    “灰界大乱，赤星将在数年后回归，地界壁垒日渐松动，世界开始以缓慢的速度坍塌，各处灾厄肆意横行，伤及无辜，早已乱了章法。”

    “我们只是不愿看着地界彻底崩塌。”

    韩蒙挑眉，眼中满是不解：

    “灾厄本就生于混沌，以人类为养分，怎会出手阻拦乱象？”

    “并非所有灾厄，都嗜杀好乱。”

    江烬年转过脸，蔚蓝瞳眸静静锁住韩蒙，面具遮掩下的神情模糊不清。

    “星殇离河孕育而出的存在，生来便守着一方静谧，无心搅乱尘世纷争。”

    “可你身为执法官，但你似乎对执法官内部并不满意，亦是异类。”

    韩蒙沉声道：

    “执法官只不过是一个职位，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责任。”

    “责任，终究困住自身。”

    江烬年低声轻叹，语气里藏着几分旁人难懂的怅然，

    “你可知，如今界域之中，早已分不清何为善，何为恶。”

    “作乱者未必本心凶恶，安分者亦藏满腹歹念。”

    韩蒙沉默下来。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背弃本心。”他语气坚定，不曾有半分动摇。

    江烬年闻言，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浅淡得近乎看不见。

    “倒是和从前那些人，一模一样。”

    “从前？”韩蒙敏锐抓住字眼，立刻追问，“你见过与我一样的执法官？”

    “见过不少，不过他们并不是执法官”江烬年收回目光，再度望向灰界深处无尽的灰茫。

    “有人坚守本心落得满身伤痕，有人迷失混沌沦为同类，结局皆是不尽人意。”

    “星殇离河能安稳千年，是因为那里的灾厄懂人心，懂情苦，也懂人性，最本质的恶。

    我们远离人类纷争，远离人类的居所，是不想沾染人类终究自相残杀毁灭的因果，星殇离河……承载着千万年来整个世界的殇。

    也可以说是痛苦，因果以及命运。”

    那人影轻声接话：

    “我们看到了人间疾苦，你是不是很好奇？我口中说的那些和你一样的人……是谁，对吗？”

    韩蒙沉默了，心底疑云翻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陈伶，也默默竖起了耳朵，想要听听是怎么个事儿？

    江烬年顿了顿，语声放得更轻，带着几分沉郁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