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蒙没有说话，陈伶的回答他早就意料到了，毕竟一个黄昏社的社员能说出这样的话，还是很合理的。

    江烬年微微侧头，蔚蓝瞳眸在灰蒙天色里泛着冷淡微光，幽幽开口：

    “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即便像你这样坚守正道的人，心底深处也藏着未曾显露的恶念，只是你自己不愿正视罢了。”

    “世人皆认定黄昏社是祸乱世间、意图灭世的凶徒罪人，可真正一步步将世间推向绝境。

    亲手酿成诸多祸乱的，何尝不是自诩正义的人类自身。”

    “九君寿数终有尽时，高高在上的秩序迟早崩塌，人类积攒千年的文明也会渐渐倒退腐朽，待到赤星彻底降临之日。

    世间生灵尽数覆灭，整片天地都会走向彻底消亡。”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韩蒙，淡淡反问：

    “到了那般境地，你一生恪守追寻的所谓正义，又还剩下几分意义？”

    “你大可以宽慰自己，活在当下，日后劫难来临再另寻出路。

    可这世间力量层级早已注定结局，纵使是屹立世间的半神强者，亦或是虚无缥缈从未现世的真神，在赤星磅礴恐怖的力量面前，都脆弱得如同薄纸，不堪一击。”

    “寻常神道之力，根本无法抗衡赤星分毫，唯有与赤星同根同源的力量，才有一丝与之对峙的可能。”

    话音说到此处，江烬年骤然轻咳两声，话语微微一顿，似是察觉到自己失言，语气稍稍收敛几分。

    “罢了，多说无益。

    待到极光城覆灭，城中众人尽数困死禁忌之海的那一日，倘若你能侥幸从那场浩劫之中活下来。”

    他缓缓抬眼，面具下的目光平静又深沉，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我便亲自带你踏入红尘，往后余生，任由你继续坚守践行你心中那从未动摇过的正义。”

    韩蒙周身气息一凝，双拳不自觉缓缓攥紧，面上神色愈发凝重：

    “你们……又要像毁掉若水界域那样覆灭极光界域？”

    “极光的壁垒松动，天地气运偏移，结局早已注定，不过是早晚罢了。”

    江烬年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极光城看似安稳无忧，实则早已外强中干，内里暗流汹涌，覆灭不过是迟早之事。”

    一旁的陈伶默默在一旁附和：

    “执法官，你守得住规矩，却守不住天地大势，大势所趋，人力终究微薄。”

    韩蒙沉默良久，心底百般思绪翻涌，过往坚守的信念第二次生出细微的动摇，却依旧不肯轻易妥协。

    韩蒙微微低着头，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他莫名想起，第一次的动摇，似乎……还是被一位淡蓝色的长发少年给撼动的。

    “纵使大势难逆，我都不会就此低头认输。”

    “冥顽不灵。”江烬年低声轻喃，没有半分斥责，反倒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无奈：

    “昔日那些同你一般执着之人，皆是这般想法，到最后落得的下场，无一顺遂。”

    “执着本心者遍体鳞伤，迷失前路者沉沦混沌，到头来，终究逃不过命运安排。”

    江烬年顿了顿，目光静静锁住韩蒙，语气淡缓：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不考虑加入黄昏社吗？”

    韩蒙猛地抬眼，眼底带着几分冷冽的警惕，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黄昏社向来行事游离于各方秩序之外，收容异类，暗藏莫测，我身为执法官，绝无可能踏入其中。”

    “身份罢了，从来都困不住人心。”

    江烬年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厌烦极光城内里虚伪的权衡，看不惯上层虚伪的嘴脸，也清楚世间所谓律法，从来都偏袒强者。”

    “留在执法官阵营，你只能顺着既定的规矩走，步步受限，连自己想做的事都无法随心而为。”

    陈伶看了看江烬年，又看了看韩蒙，已经开始有些不理解江烬年明知道韩蒙不可能加入黄昏社。

    还要大费周章的劝他，他怎么没有发现江烬年也如此劝过他过？

    陈伶沉默片刻，幽幽开口，与其中掺杂了几分怨气：

    “我们从不会强迫任何人，只是给你一条不一样的路。”

    韩蒙指尖收紧，心底清楚二人所言句句属实，却依旧守着心底底线不肯退让：

    “路有千万条，我自有自己要走的那一条，不必旁人来替我安排。”

    “依旧固执。”江烬年轻轻摇头，蔚蓝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惋惜：

    “当初那群持牌之人，也曾和你一样，死守心中底线，不肯变通。”

    “最后呢？”韩蒙沉声追问。

    “有的战死在界域战场，有的被昔日同僚追杀围剿，还有的看透一切，彻底隐入星殇离河，再不问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