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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语气,“我们派出所那个张二河的案子,你写的补充调查提纲,王所安排人去办了。长途汽车站的售票底链接调查了,没有张二河的购票记录。但调到底联的时候,车站的人说了一句——‘去年八月的底联,有人借走过,还回来的时候有些页被撕掉了。’”
陈正明靠在座椅上,身体微微前倾。
“谁借的?”
“车站的人说记不清了,只记得是穿警服的,但不是我们派出所的。”李大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兴奋和不安的东西,“有人不想让张二河的下落被查到。这个案子,可能不是简单的失踪案。”
吉普车在省道上颠簸着,发动机的轰鸣声盖住了风声和蝉鸣。陈正明靠在座椅上,把李大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人借走了长途汽车站的售票底联。穿警服的。不是八里河派出所的。底联还回来的时候,有些页被撕掉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张二河可能真的买了去省城的票,但那张票的记录被人为消除了。做这件事的人,不希望张二河的下落被找到。一个普通的离家出走者,谁会费这么大的力气去销毁一张售票底联?
除非他不是离家出走。
“陈同志?”李大为在后视镜里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陈正明说,“你们继续查。有什么进展,告诉我一声。”
吉普车在青江县招待所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快黑了。陈正明跳下车,把车门关上,走到驾驶座旁边,敲了敲车窗。
李大为摇下车窗,露出那张年轻的脸。
“李大为,谢谢你送我。”
“谢什么谢,顺路。”李大为咧嘴笑了笑,把那袋瓜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抓了一把递给陈正明,“嗑不嗑?”
陈正明看了看那把瓜子,伸手接了过来。
“谢了。”
“不客气。陈同志,我送你一句话——你做的那些事,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派出所的人都看在眼里。王所说了,你是他见过最懂法的信访干部,也是他见过最有种的。”
李大为说完,摇上车窗,吉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拉出两条红色的光带,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西街的尽头。
陈正明站在招待所门口,手里攥着那把瓜子。他没有嗑,而是把它们放进了帆布包的口袋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西街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把招待所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卫生所的白炽灯还在亮着,门口那个写作业的女孩换了一个位置,从台阶挪到了门槛上,铅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响,像蚕在吃桑叶。
他走上楼,打开308房间的门,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化学味——化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那股味道无处不在,像一根无形的绳子,勒在青江县每个人的脖子上,勒得越来越紧。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本笔记本。笔记本还是温热的,贴着心脏,像一个沉默的、忠实的伙伴。
他想起王守一说的那句话——“机会我给你了,你能不能抓住,是你的事。”
他想起赵达声在会上的那句话——“按程序办事,对老百姓负责。”
他想起李大为说的那句——“你是他见过最有种的。”
他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拿出来,在黑暗中翻开,摸到空白的一页,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没有开灯,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8月2日,王守一带我去市委见了赵达声。赵说,市环保局明天到青江查化工厂。张二河案有新进展——长途汽车站的售票底联被人动过。有人不希望这个案子查下去。”
写完这几行字,他合上笔记本,把它重新放回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
窗外,虫鸣声很密。远处的化工厂方向,烟囱顶上有一盏红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关上窗户,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黑暗中,它比白天看起来更长、更深、更孤独。
但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看这条裂缝了。
王守一看到了,王士涂看到了,赵达声也看到了。
他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但他们都看到了同一个人——一个在青江县信访局综合科里、伏在桌上写报告、去村里取水样、在县政府门口送报告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是他。
陈正明闭上眼睛,在心里对一九九零年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不是“你要坚持下去”,也不是“你会成功的”,而是一句更简单、更真实、更不需要勇气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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