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翼被自家曾孙女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狼狈：“老夫……老夫说话，自然算数。”

    话音还没落地，一道尖锐的金属颤音猛然炸开，直冲云霄。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

    苏泽翼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彻底崩了——沈鸣手中的剑，正迸发出大片血红的光芒，那光像是活物，迅速蔓延，眨眼间把整座演武场吞了进去。

    红光最中心的位置，沈鸣终于能动弹了，脚步却有些虚浮。

    他差点被这把叫【诛邪】的剑吸干了精气。

    此刻那剑的模样，完全变了样——原本朱红的剑柄，现在黑得像深渊；锈迹斑斑的剑身上，银光流淌，像是星河瀑布一样，亮得刺眼。

    剑格上那尊阿斑落尼的雕像，每一根线条都活了过来似的。

    然后，它真的活了。

    一尊三丈多高的巨大虚影，凭空出现在沈鸣面前。

    那身影通体赤红，干瘦得像骷髅，头顶长着双角，獠牙露出唇外，全身只围了一条草裙。

    它的眼睛大得像铜铃，瞳孔竖直，正大大咧咧地蹲在地上，两手撑在膝盖上。

    它盯着沈鸣，又随意地扫了一眼沈鸣左手食指上缠着的绷带——绷带底下，是江枳眠化成的那枚纹身指环。

    这幻象，是阿斑落尼，这界里掌管罚恶的神祇。

    这样的异象，在大新只出现过两次，每一次都被记录在案。

    只要它出现，就只意味着一件事。

    苏橘愣在原地。

    苏泽翼也傻了。

    就连那个木讷的释德和尚，那堆庞大的身躯也歪了歪脑袋，呆呆地望着那尊神像。

    苏泽翼这次来霜州，不过是想拦住苏橘别乱来。

    又因为心疼这个曾孙女，知道自己劝不住，才把【诛邪】带在身上。

    谁知道一连串的巧合，一连串的意外，最后竟推成了眼前这副景象。

    要说这是天意，也只能认了。

    # 苏泽翼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下吞咽都带着干裂的疼。

    他望着眼前这一幕，眼眶里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开来，瞳孔深处映出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诛邪……认主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停顿了很长时间，他才又吐出几个字，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柄剑的来历，苏泽翼比谁都清楚。

    大新太祖当年在人皇宝藏中亲手将它取出，剑身上刻着的每一道纹路都承载着过往的荣光。

    它名声在外，却尘封多年，上一次绽放光芒，还是太祖将这柄剑赐予苏家那位先祖的时候。

    而现在，在这北境的冰霜之地，在沈鸣的手掌间，那柄名为“诛邪”

    的罚恶之剑，又一次展露出峥嵘模样，重现了九百多年前认主时天地变色的奇景。

    阿斑落尼。

    这个名字在古卷中代表着罚恶之神。

    衪的虚影矗立在沈鸣前方，巨大而骇人，屈腿蹲坐，双手各自撑在膝盖上。

    瞳孔细如丝线，眼眶却大得像铜铃，这副模样说成是恶鬼，大概也没人会反驳。

    比起同样身为神祇的江枳眠，这形象简直天差地别。

    但沈鸣此刻并不确定，眼前这个从诛邪剑异变中幻化而出的虚影，究竟是不是阿斑落尼的本尊。

    即便是附着在自己左手食指上的那个女子，据她自己所说，也只是神性的三分之一，远非完整体。

    沈鸣的感觉很清晰——眼前的阿斑落尼，带着某种呆滞感，就像一道被设定好的程序，每一步都按部就班，缺乏灵动的生机。

    本源亏空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沈鸣不得不将剑刃戳进地面，靠着剑身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抬起头，与那道虚影对视而立。

    浑身赤红的阿斑落尼抬起右手，食指的指尖锋利如钩，寒光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指向沈鸣的眉心。

    “你今日罚恶，所求为何？”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豺狗的嚎叫混着猫头鹰的鸣啼，每一个音节都让人头皮发麻。

    而最令人心惊的是，这声音里不带丝毫感情波动，冷得像万年的冰层。

    沈鸣身形晃了晃。

    今日与敌人搏杀，浴血奋战，身上倒是不曾落下什么伤。

    可这份虚弱，全拜诛邪剑所赐。

    他心里也觉得无奈，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引动了这柄剑的如此异象。

    他不知道的是，诛邪剑内附着的，是阿斑落尼神性的一丝本源。

    那罚恶之念，既是执念，也是本源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