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手边没酒。”

    低声嘟囔完这句，他便翻开那本小册，目光落了下去。

    第一首入眼的是一阕《青玉案》，末尾还附着一行小字——赠予复都花魁董新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仲秋灯会的盛景就这样撞进眼帘，满街灯火流转，笙歌不绝。

    苏橘用一只手撑着下巴，嘴里嘀咕着：“还往青楼跑，真真是个纨绔子弟。

    配不上我家心盼侄女。”

    嘴里虽这么说，脸上的神情却分明写满了期待。

    他又接着往下看，直到末尾那行字跳出来：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苏橘忽然没了声音。

    他愣在那里好一会儿，眼眸深处像是有光在流动，映得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写得真好……”

    他低声呢喃，“我家心盼侄女，真是好福气。”

    翻过一页，下一首的题名是《陇关怀古》。

    “望复都，意踌躇。

    伤心齐赵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苏橘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连呼吸都滞住片刻。

    他又从头把这阕词重新读了一回，唇齿间反复咀嚼着最后两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到底是怎么写出这种句子的？”

    他眼中满是惊叹，“真是个厉害人物。”

    可紧接着，他又皱起眉：“怎么又是送给董新月的？那董新月究竟长什么样？真有那么好看？”

    这话从他嘴里冒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接着往下翻。

    接下来收录的是酒神试那日留下的诗作。

    第一首是沈鸣饮下奇酒“天仙醉”

    后当场挥就的：

    “应是天仙狂醉，乱将白云揉碎。”

    苏橘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是心里已经浮现出那日的画面。”

    那天一定下了大雪，漠冰的雪可比霜州厚多了……下次，我也定要去仙居阁走一趟。”

    他怔怔地想着，思绪忽然飘回前些日子，自己和沈鸣共饮那坛“红尘愁”

    的夜晚。

    一股抑制不住的好奇涌上心头。

    “那日沈公子喝完红尘愁，又写了什么？”

    他急切地翻动纸页，指尖划过粗糙的边角，终于停在那页。

    墨迹未干似的字句撞入眼帘：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 河水拍打岸边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的手指捻着纸张边缘，纸页在指腹间微微发颤。

    那些诗句像活物，钻进耳朵，钻进骨头缝里。

    她记得那天，站在红尘里，看着什么从眼前消失。

    抓不住的东西，越是伸手，越是往远处飘。

    手指握住刀柄时，刀刃映出自己模糊的脸，水纹晃动，那张脸也碎了。

    碎就碎吧。

    她闭眼，再睁开时，纸上的墨字还在。

    “弃我去者”

    ——那行字跳到眼前。”

    乱我心者”

    ——又跳出一行。

    她试着回想，试着把那些字连成句子，可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蜜蜂在振翅。

    第一首已经够惊人了。

    她见过不少诗词，好的，差的，平庸的，可从没见过谁把这样的句子丢出来，像丢一颗石子进池塘，波纹一圈圈荡开，收也收不住。

    第二首更重，压在她胸口上。

    “天上来”

    ——她抬头，草庐顶的茅草缝隙里透进一丝光。”

    不复回”

    ——光线落进她眼睛里，刺得发疼。

    她想起自己的手，曾经也握过笔，写过什么。

    那些字后来去了哪里？烧了？扔了？记不清了。

    只记得写的时候，墨水从笔尖渗进纸纹，像血管，像根须。

    现在这些墨字摆在面前，每一笔都扎得人难受。

    她本该高兴才是。

    心盼那丫头，有个这样的……这样的……

    话到嘴边，牙齿咬住了。

    凭什么？

    这三个字冒出来时，她愣住了。

    手指一松，纸张飘落，在膝盖上叠成一团。

    她低头看着那团皱巴巴的纸，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