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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没有如果。
霜州北境的雪落得极厚,小蛟河的水面结了层薄冰,两岸的芦苇被风压得抬不起头。
苏橘坐在河边那张漆面斑驳的木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瓷壁上的凉意渗进指腹,她却没觉出冷。
桌对面那少年正替她斟酒,酒液倾斜时映着灰白的天光,碎冰在盏里打了个转。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像融雪初化时的河面底下那股暗流,表面看着平整,底下却搅得厉害。
北风裹着碎雪扑在脸上,那股凉意没能压住胸腔里翻腾的东西,反而让它变得更沉、更涩,像是有人把整片霜州的冬天都塞进了她的心口。
他们隔着一张木桌。
近得能看清沈鸣袖口沾着的墨渍,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坛老酒的气味。
千山立在这片荒原上,河水还在往前淌,一切看着都像是上 ** 排好的场景——两人对坐,无话不可说。
可她又觉得远。
不是步程能丈量的那种远,是黄昏与清晨之间那条线——看着相似,都带着朦胧的光,却隔了一整个昼夜的更迭。
苏橘放下酒杯,笑了笑。
那笑意从唇角掠到眼底,途经之处像霜打了的花瓣。
“等这边的事了结,我打算去一趟仙居阁。”
沈鸣抬眼看她。
他察觉到对面那女子神色有些不同了,比起方才的爽朗,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雾气漫过河面,渐渐把什么都笼了进去。
他没追问原因,只从桌下又摸出一坛酒,拍开泥封,替她把盏满上。
“去那儿做什么?”
苏橘没答。
她 ** 举到唇边,仰头饮尽,视线越过杯沿落在那条与天际融为一体的河面上。
河水无声地流着,像时间从指缝间漏走,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
她只是在心里说:想去醉一场。
从今往后,不可能再像今夜这样面对面坐着说话了。
他说过“不醉不归”
那四个字的时候,她记下了。
可她清楚,有些约定不是用来兑现的,是用来放在心里发苦的。
那就去仙居阁吧,把他喝过的酒都喝一遍,喝到什么都不记得,就当是把那场没喝成的醉意补完了。
苏橘闯荡江湖这些年,从没对哪个男子动过心。
头一回生出这种情愫,她自己都觉得笨拙,像握刀握惯了的手忽然要去捏绣花针,怎么使力都不对劲。
可她骨子里那股豪气还在,哪怕心里发酸,端着酒杯的手也不曾抖过一分。
两个人就这样对饮起来。
话越来越少,沉默像桌面上越积越厚的霜,慢慢铺开。
但那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反倒像河水本该那样流着。
一杯接一杯,一盏续一盏,直到西边的天被染成暗红,又渐渐褪成灰蓝,晚风裹着寒意扑过来,沈鸣才放下酒杯站起身。
他朝苏橘拱了拱手,转身往暮色里走。
脑子里还转着那个没想明白的念头:苏女侠今儿个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不高兴了?
苏橘站起来送他。
目光像初春化冻的河水,柔软又缠绵,缠着那个逐渐缩小的背影不肯松开。
直到那点墨色的衣角彻底融进暮色里,她才低下头,把视线从那片空地上收回来。
回到桌旁时酒劲涌上来,脚步有些发飘。
她提起笔,才发现砚台里的墨已经冻成了半透明的冰坨,笔尖硬得像块铁片。
她运气化开墨迹,冰面碎裂的声音细微又清脆,墨汁重新晕开,渗进宣纸的纹理里。
手腕落下,笔锋走得不快,却稳。
“本道刀锋不可敌,江湖十年始遇君。
至此杯中无残酒,便饮冰霜冻倾心。”
她把那几句诗轻声念过一遍,搓碎了的宣纸攥在手心,朝快要熄灭的炉火里一丢。
火舌一卷,纸边先焦,字迹卷曲成黑灰——那是她这辈子写出来的第一首诗,还没让别人看见,就已没了形状。
她侧过头,撑着腮坐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把沈鸣留下的那两句叠好,连同那本小册子一起塞进了空间戒指。
“再过两日,我去一趟沈府,跟他说说我那侄女的亲事……”
沈鸣到家的时候天色早就暗透了。
本来说是去修炼的,结果灌了一肚子酒回来。
脑子里晃着苏橘那张怅然的脸,说不清哪儿不对劲,想想却也想不透。
他点了灯,坐到书桌边,从袖子里抽出仆人傍晚递来的那封信。
信封上有个标记,暗号,是于少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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