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芨妃被领进这间偏殿那天,管事太监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端详,嘴里“啧”
了一声,说是个好胚子。
她没吭声,眼睛却看着殿外那棵被雷劈去半边、又倔强抽出新枝的老槐树。
后来她把那棵树指给殷烈看。”
娘,它都这样了,还能活吗?”
儿子仰着脸问她。
她蹲下来,握住他的小手。”
能。
只要根还在。”
殷烈一直记着这句话。
他记得的不只是这个。
他记得娘亲教他写字时,手腕悬空,一笔一划落得极沉;记得她讲起祖父时,喉咙里像卡着什么硬东西,却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记得她说“你可以恨这个世道,但不要恨你父亲”
时,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仿佛被逐出家门、被贬入奴籍、被这皇宫里所有人踩在脚底下,都只是路上的一颗石子,迈过去,就别回头。
所以他没回头。
十六岁那年,他在营帐里烧掉第一封朝中密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招安可免。
他把纸灰攥进手里,掌心烫出一排水泡,第二天照样在校场上拉弓骑马,脸上的笑和他的刀一样利索。
没人知道他在夜里见过多少拨人,和多少双手在暗处交握过。
虞家的那个少年第一次见他时,盯着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毫无来由的话:“你命中属火,其卦为爻,爻变则通,通则王。”
殷烈笑得肩膀直抖,笑声在夜风里碎成一片。”
王?我现在连吃一碗热羊肉都得偷偷摸摸。”
但那句话像一粒种子,埋进了他心里某个角落。
此后十余年,他像一棵根系疯长的树,地面上的枝干被霜雪压得越低,地下的触须就扎得越深越远。
他在军中提拔被排挤的底层 ** ,在边镇囤积私粮,和漠北的几个老部族暗中结盟,每一件事都做得极慢,极隐秘,像在石头上刻字,一笔下去,磨很久才能留下一道痕。
起兵那天,雪下得很大。
马蹄踏过冻裂的土地,铁甲上结了一层薄冰,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墙。
殷烈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漫山遍野的火把,又抬头望了望国都的方向。
他想起芨妃说过的话——“要么低头活,要么站着死。”
他选了后者,而且想选得更狠一点:他要站着,还要赢。
最初的战报一封接一封送回来,全是红的。
城池一个接一个陷落,守将有的投降有的逃亡,御林军三次出城迎战三次被击溃。
朝中的大臣开始私下把家眷往南边送,连宫里都能听见街上百姓收拾细软的声音。
殷锦坐在龙椅上,手指把扶手掐出一层白印,底下的人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殷烈已经能看见宫墙的轮廓了。
他在马上拆开最后一封从京城里送出的密信,上面只有虞家的暗记和两个字:可行。
可就在那天夜里,风向变了。
北边三城的粮道被一支从没见过的骑兵截断,为首的人打的是天戮会的黑旗。
与此同时,原本答应在侧翼接应的两个部族忽然撤兵,连招呼都没打。
殷烈连夜召集将领,帐中的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每个人的影子在帐布上晃得像鬼魅。
有人建议退守关隘,有人建议强攻京畿速战速决,还有人沉默地喝酒。
殷烈把地图按在桌上,伸手划了一条线,指端落在宫门口。”
天亮之前,我要破城。”
他没能破城。
天戮会那支骑兵像鬼一样黏着他的后路,烧粮草、截信使、屠伤兵,手法又快又脏。
前锋强攻了七个时辰,城墙上滚下来的滚木擂石把雪地染成一片黑红。
殷烈的马被流矢射中,他翻倒在地,左肩被一支铁箭贯穿,骨头断了的声音在乱军中几乎听不见,但那种钝痛从肩膀一直砸进胸口,像有人握着他的心脏在拧。
他被人架到一处残破的民宅里,屋里还残留着灶火的余温,锅沿上结了一层冷掉的油膜。
副将跪在他面前,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殿下,撤吧,留一口气,还能再——”
“撤不了。”
殷烈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截露在外面的箭头,忽然觉得好笑。
他想起那个少年的话,遇火则王。
现在他浑身都是冷的,哪来的火。
他把副将拉近,低声交代了几件事。
每一件事都不长,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明天 ** 的路线。
最后他加了一句:“告诉虞家,我弟弟会回来。”
副将的眼泪砸在地上的灰土里,没砸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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