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耷拉着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张宏远？

    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这张宏远是何方神圣。

    可听到“四爷”两个字，他便明白了——刘彪口中的“张四爷”，就是眼前这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

    那张宏远被苏辰那冷淡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连忙又补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苏公子，之前的事......全都是误会。

    都是那刘彪不长眼，瞎了他的狗眼，冲撞了您和苏老爷子。还望苏公子大人大量，不要跟这些不长眼的东西一般见识。”

    苏辰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那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模样，让张宏远心里更加没底了。

    他在这青石城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最怕的就是这种——不生气，不发火，不给你任何反应，你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张宏远讪讪地笑了笑，识趣地不再纠缠苏辰，转而端着那盘银锭子，笑眯眯地朝苏铁山走去。

    他笑眯眯地走到苏铁山面前，姿态放得极低，腰弯得像是要折断了似的。

    他在这青石城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对一个人如此恭敬——不是因为他怕苏铁山，而是因为他怕院子里那头正打哈欠的黑色巨虎，更怕那个骑在虎背上、从头到尾没拿正眼看过他的年轻人。

    苏铁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盘白花花的银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在敢死队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什么人没打过交道？

    张宏远这种人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这是害怕了，想花钱买平安。

    银子收了，不代表他就领了这份情；银子没收，反倒会惹得对方疑神疑鬼，平白生出更多事端。

    与其如此，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收买了人心。

    苏铁山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朴实的笑容，伸手接过那盘银子，嘴上客气道：“张四爷太客气了，老头子我不过是个粗人，哪里当得起您这般厚礼。”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受宠若惊的卑微，也没有故作清高的傲慢，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在跟邻居客气，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宏远见他收了银子，心头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连连摆手说：“应该的应该的，之前的事都是误会，全怪那刘彪不长眼，冲撞了苏老爷子。在下已经把他处置了，还望苏老爷子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苏铁山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张宏远又转头看了一眼苏辰，见那个年轻人依旧耷拉着眼皮，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心里还是有些发毛，便又补了几句好话，这才带着人告辞离去。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特意绕开了那头黑虎趴着的角落，脚步快得几乎是在小跑，直到拐过街角，确认那头巨虎看不见自己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四爷，您怎么对那老头这么客气？”陈雄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道。

    张宏远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你懂什么？那院子里的黑虎，至少是罡气境的妖兽。能养得起这种东西的人，是咱们能惹的吗？今天能把这个梁子揭过去，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咬了咬牙，

    “回头再送两千两白银，五百两黄金过去。这银子不能省，得让他们知道，我张宏远是真心实意想交这个朋友。”

    陈雄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千两白银加五百两黄金，这几乎是张府小半年的进项了。

    但他没有多嘴，低头应了一声“是”，便匆匆去安排了。

    院子里，酒席还在继续。

    苏铁山端着那盘银锭子走回桌边，将盘子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嚼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苏辰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酒杯，看了父亲一眼，声音不大，只有两人能听见：“爹，收他银子干嘛？咱们又不缺这点。”

    苏铁山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很低：“不要白不要。银子送上门来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收了这银子，以后你想对付他，一样可以对付。

    又不耽误事。白送在咱们面前的钱，为啥不要？”

    苏辰的眼眸微微一动，随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看着父亲那张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这个老爹，不愧是能在敢死队里活二十年的老狐狸，表面上看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可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银子收了，人情不欠，该翻脸的时候照样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