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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座用铁夹固定在船板上,防止晃动。
韩菱举着防风灯,光线从侧面打进镜筒。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将碎片逐片放到镜片下方。
第一片。断面致密,颗粒均匀。正常。
第二片。同上。
第三片。微微泛黄,但结构完整。正常。
第四、五、六片。全部正常。
第七片。
顾长清的手停了。
透镜下,碎片的断面呈现出一种肉眼绝对无法看到的纹理。
犹如蜂巢般的细密孔洞。
密密麻麻。极其规则。
每一个气孔的大小几乎完全一致,孔壁光滑,呈现一种特殊的灰白色。
那不是普通烧制过程中高岭土受热产生的自然气泡。
自然气泡是随机的,大小不一,分布无序。
但这些气孔排列得太整齐了。
骨质在高温下碳化后留下的微观结构。
骨骼在极猛烈的窑火中被焚烧殆尽。
血肉骨髓尽数化作飞灰,只留下最坚硬的骨灰。
形成了这种规则的蜂窝结构。
与宇文宁在京城砸碎的那批“福寿瓷”——特征完全一致。
顾长清从透镜前直起身。
灯火照在他的脸上。
那层薄薄的血色早就褪干净了。
“公输。过来看。”
公输班凑到镜前。
看了三息。
猛地直起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不用说。
从金陵浮尸胃里的高岭土,到栖霞山庄枯井底下的碎骨渣。
到秦府地宫翻出来的半成皮偶,到河水里的骨粉白泥。
到破瓮上朱衍的机关标记——再到这片碎瓷。
全串上了。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从人骨到瓷器。从研磨到烧制。
从地下暗河到御窑厂天字号窑炉。
每一个环节都在昌江沿岸留下了痕迹。
不是一件两件。
是批量生产。
入夜。船靠岸补给。
雷豹从码头上带回了一个消息。
他从一个喝醉酒的船工嘴里套出来的。
花了半壶烧酒和两个烧饼的代价。
“景德镇三天前出了件事。”
雷豹蹲在甲板上,压低了嗓门。
“御窑厂天字号窑炉有个窑工,烧瓷的时候失足跌进了窑火里。”
“活活烧死了。”
船舱里安静了一息。
顾长清靠在木轮车上,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三下。
“失足?”
雷豹挠了挠头。
“当地衙门已经结案了。”
“定的意外身亡。”
“说是夜里连夜赶工烧窑,脚底打滑,一头栽进去的。”
“尸体烧得只剩骨头架子,连脸都认不出来了。”
沈十六靠在船舱壁上,绣春刀横在膝盖上。
他没开口,但手指在刀鞘上划了一下。
顾长清靠回椅背。
他望着船舱外的江面。
夜色浓稠,江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惨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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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巧。”
声音极轻。
“我们刚出发,他就了。”
公输班的手不自觉地伸向铁箱盖——又在半途顿住了。
指尖悬在铜锁扣上方,僵了一瞬,缓缓收回。
韩菱在旁边收拾药箱。
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将琉璃瓶一只一只塞回竹编格子里。
柳如是站在木轮车后面,两只手搭在把手上。
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又一根一根地松开。
公输班蹲在角落里。
膝盖上搁着那只八十斤的铁箱子。
箱底最深处,油布裹着的铁凿上,“朱”字朝下。
他没动。
夜风沿着昌江的水面灌进船舱,掀起车帘的一角。
那股甜腥味又来了。
比傍晚时浓了一倍。
顾长清缓缓抬起手,捏住了白帕上最后残留的那一撮黄色沉淀。
磷酸钙。
人骨的灰烬。
他将白帕折好,塞进袖中。
“公输。”
“在。”
“你师兄在景德镇待了三年。”
“一副完整的骨架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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