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铁叩击白玉官道，溅起细碎的金石之声。车队玄旗猎猎，异纹绣袍在风中翻飞，引得道旁路人纷纷驻足，窃窃私语。

    “是菁华国的残党？”

    “嘘！菁华早灭了，那旗纹分明是怀凉……”

    “可车里那位——”

    议论声戛然而止。车帘微掀处，一双染了蔻丹的手倏地收紧，侍女的眼刀已剜了过来。

    几人不敢再议论是非，低头匆忙离开。

    莫水月垂睫，任锦帘从指间滑落。侍女的声音隔着绸缎闷闷传来：“殿下，夏歌不比菁华，还请您谨言慎行。”

    她低头凝视掌心——一缕金芒如游蛇窜过，又被狠狠掐灭在拳中。

    在这片大陆上，神力与天赋如同双生藤蔓。天赋如呼吸般寻常，而神力——却是命运掷下的骰子，鲜少眷顾凡人。天赋决定淬元时神力增长的难易程度，而神力——则是权贵血脉最傲慢的勋章。四百年来，唯有世家大族的婴孩，才能在啼哭时震碎产房的金铃。

    莫水月凝视着自己苍白的手腕，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高贵？呵……”

    她生来神力平平，天赋不过中庸，纵是金枝玉叶之身，却连自保的爪牙都未生出。如今这副娇养多年的躯壳，竟要靠着儿时好友派人护送，才敢踏回故土——何其可笑。

    指尖最后一缕金光消散，如烟尘湮灭。

    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几乎要灼穿喉咙，可她面上仍静如死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

    宫门至正德殿的路，需步行而入。

    莫水月垂首跟在刘公公身后，目光始终凝在青石砖的缝隙间，连衣摆拂过台阶的声响都放得极轻。

    她分明正值韶华，可眼底沉淀的风霜却比宫墙上的裂痕更深。刘公公瞥见她麻木的神情，想起自己侍奉过的小主子，若是她还活着，大概也才这么大点。

    “殿下……” 他压低嗓音，终是多了分不忍，“圣上虽威名在外，却非暴戾之人。待会儿进了殿，您只需谨守本分，莫提旧事……总能留条活路。”

    莫水月眉间的阴翳略散，唇角缓缓扯开一道弧度。

    那笑意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僵硬，却完美符合一个“落魄贵女”该有的感恩模样。

    *

    正德殿内，沉水香自鎏金兽炉中袅袅升起，在十二扇缂丝屏风间织出一张无形的网。墨念秋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玄色朝服绣着暗银云纹，指尖一枚白玉扳指缓缓转动——这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

    她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最前方的莫水月身上。

    “朕已命人收拾出几处宫苑。” 墨念秋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既曾为菁华皇妃，按礼该住东六宫。不过——”

    她指尖轻点案上名册，似笑非笑：“随行之人皆来自怀凉皇室，倒是让礼部为难了。

    一旁抱臂而立的大将军君湘嘴角微扯。她当然明白陛下的用意——

    将菁华遗妃与怀凉使者分开安置，既是对仁权的试探，也是对莫水月的警告。

    墨念秋指尖抵在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在用心安置好这一行人之后，她眼帘微垂，嗓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却仍如冰层下的暗流——沉缓，而不容置疑。

    “朕乏了。”

    白玉扳指在案上叩出一声轻响，像给这场会面盖了印。

    “君湘，余下的事，你处置。”

    君湘的目光如淬了霜的刀锋，那视线太重，压得莫水月后颈发僵，连呼吸都滞涩起来——像被钉在琥珀里的虫，挣不动，也死不透。

    君湘转身时金属软甲发出冷硬的摩擦声，莫水月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那道笔直的背影。穿过三道雕着囚牛纹的殿门后，君湘踏入偏殿，战靴碾过青砖，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种无形的界限。殿内未燃熏香，唯有檀木案几散发冷冽木香。

    等莫水月也进来，她反手合上门扉，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到了。"

    偏殿的窗棂半掩，将夕阳割裂成细碎的金痕，落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君湘背光而立，影子斜斜压在莫水月裙摆前。

    她“唰”地抖开一张绢制宫图，铺在小案上，指尖点过几处标记。“皇上给了你很大的自由，包括住处和吃穿用度在内，你可以自行选择。”她的声音比表情还冷漠：“栖梧院、晴雪阁和玉阳宫，选一处，明日搬进去——记住，踏进夏歌宫门的那一刻，云沙海给你的特权就不管用了。”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莫水月指甲掐进掌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深深吸气，强迫自己一根根松开手指。

    她缓缓伸手抚过图纸，指尖停在“玉阳宫”上——

    “这里，可以吗？”

    君湘冷笑一声，拿出其他图册供莫水月选择：  “你倒是会选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