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重新整队出发时，太阳已经西斜。

    伏牛山余脉被甩在身后，老牛弯像一道墨色的伤口横亘在山脊线上。高长缨坐在郭荣的马车上，背靠着一捆茶叶，把汉剑横放在膝头，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剑刃上的血垢。

    血垢很厚，干透了之后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贴着剑身，得用指甲才能刮下来。

    高长缨刮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地清理，从剑格到剑尖，每一个血槽的凹槽都不放过。

    剑是好剑，四面开槽的设计让剑身在保证强度的同时减轻了重量，血槽深而不透，既能放血又不影响结构。

    老铁匠用废车床的弹簧钢打出来的，淬火用的是菜籽油，回火用的是草木灰。

    土法子，但管用。

    郭荣坐在他旁边，驾着马车，不时用余光瞥一眼那把剑。

    “你这剑不像汉剑样式。”

    郭荣终于忍不住开口：“四面汉剑又轻又薄，所以用八面，你这剑四面中间加厚，倒像是薄一点的四面锏···”

    “嗯。”

    高长缨仍旧擦剑：“当初师傅的手艺不太够。”

    “哪儿打的？”

    “青城山下。”

    “花了多少钱？”

    高长缨想了想：“当时的全部积蓄。”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多少？”

    “八十块。”

    “块？”

    高长缨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这个年代没有“块钱”的说法，银子是银子，铜钱是铜钱，计价单位是贯、两、文。

    低头继续擦剑，不动声色地补救：“八十块银子···”

    “八十两？就这手艺？”

    郭荣吹了声口哨：“这都够你买匹好马了···不对啊，八十两的话你这铁料不一般？”

    “当然，这铁料绝对神兵利器。”

    “这手艺不值。”

    高长缨用手指弹了弹剑身，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在空气中颤了很久才停：“杀人不卷刃！”

    “那是你没遇到好手，这些泼皮算什么？你要是遇到禁军好手，就你我这样的都近不了身。”

    郭荣大笑：“便是道门高手、佛门大能，号称阳神无漏又待如何？被军阵气血一冲，照样死的不能再死。”

    阳神？

    这一消息让高长缨皱眉——道门内丹以炼尽阴滓成就纯阳为最终目的，道门修行各有千秋，山（身心修炼）、医（医药济世）、命（命理推演）、相（观察之术）、卜（占卜预测），便是后来的炼气士、内丹派、符箓、占卜、在家、出家、祭酒等等。

    但终究只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四关而已。

    以高长缨的《掌兵伐魔日君诀》为例，目前便是第二关炼气化神一关，只待全身穴位打通，便能请神入丹田开神藏。

    可武夫是什么路数？

    高长缨只能发问：“武夫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我感觉之前那个匪贼的首领很强，你们这边的几个都不太是对手。”

    “你真不知道？”

    “我发过誓了。”

    “那我讲讲。”

    “还请赐教。”

    “武夫修气血，血肉筋骨皮五关之后气血溢出，便是你看见的气血狼烟，叫做炼血关，禁军之中全是气血狼烟之辈。”

    “借助气血反复淬炼血肉筋骨皮，骨骼染金，九重关后请神入五脏，打开血肉神藏，身躯金刚不坏，横行天下。”

    “九重关要之前，便是淬骨关，三重以下可以担任对将以下，三重以上便可以担任百将以上官职，六重以上便可以担任节度使——不会被手下随便杀了。”

    “九重金刚不坏之后便是神藏，一些大镇节度使麾下都有这般狠角色，这都是可以一人破军的强人。”

    “我才十五，还在增长，气血未稳，待到长出胡须便可以淬骨，到时便可以去禁军，与我父一同。”

    “之前那位贼首，之前定然是淬骨将，不过气血不稳，只剩一副金刚躯壳，手脚无力，我们几人便能拦住他，但若是吃饱喝足的淬骨将，便是你们练出真气也不会是对手。”

    高长缨疑问很多：“你见过和我相同的人？”

    “哈哈···”

    郭荣大笑：“清泰帝在征伐石敬瑭，乱世又要起了，秃驴越来越少，道士越来越多。”

    高长缨不做声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商道上，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细的尘。

    前后都是车马，驼铃叮叮当当，混着马蹄声和偶尔的呼喝。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郭荣说了一点：

    ‘我们其实只是买了个旗子，还要到江陵才能和颉跌氏见面，倒是有他带着，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