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端着食盘过来，一盆肉汤，几张胡饼，两碗粟米饭。

    汤里飘着葱花和油星，热气腾腾。

    高长缨掰开胡饼，泡进汤里，等饼吸饱了汤汁才捞起来吃。

    肉炖得烂，汤头浓郁，咸淡正好。

    但不知道是什么肉。

    郭荣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喝汤，三两口嚼完一块饼。

    吃完把碗一推，从怀里掏出那几块风干肉，又递给高长缨一块。

    “刚才没吃饱吧？”

    高长缨接过来，这一次没犹豫，直接泡进汤内，塞进嘴里嚼。

    咸膻味冲上来，皱了皱眉，但没停。

    郭荣看着他的表情，终于笑了。

    “你现在不像个道士了。”

    “怎么讲？”

    “道士不是不吃荤腥？”

    “红日观不守《九真妙戒》与《仙道忌十败》。”

    高长缨把肉干咽下去，喝了口茶漱口，想的是守了三十年的道观现在不知道归了谁，大概是被协会拿回去分配给全镇龙门派。

    自己本身没有停止过吃肉，而且什么肉都吃。

    “红日观只有“三者不杀，慈救众生”的戒杀护生一条，所以三者之外皆杀、斩魔便是护生、斩尽妖魔便是最大慈悲。”

    “啊？”

    郭荣脑筋急转弯，好半天想明白，一脸嘲笑：“你这是诡辩！道士好不戒口。”

    高长缨放下茶碗，看着郭荣的眼睛：“我师父七十岁捡到我、九十岁羽化，”

    郭荣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真是得道高人，竟能如此高寿。”

    “哦？可师爷算他只有三十三的命。”

    高长缨想起那个慈祥和蔼的老头，舞剑之时都是杀伐果敢，见着郭荣一脸不可置信：“他从二十五岁都在一处地方杀人，生生杀到三十九岁，却是活到九十。”

    郭荣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高长缨掌心里把那半块肉干拿回去，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增寿如此之多，定然是该杀的人。”

    高长缨愣了一下。

    然后大笑。

    四十九年的人生里，高长缨在十九岁后笑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师父死的时候没笑，打残踢馆的时候没笑，守着一座空山三十年也没笑。

    但此刻坐在千年前的驿站里，面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化开了。

    很小的一团。

    像冰壳裂了一道缝，透出一线热气——全镇龙门派说红日观是邪修、北帝派也说红日观不是正统，但红日两个字还有人写。

    高长缨心情舒畅。

    回到土堡房间——也同样在一楼，不过是靠着中间砖墙建造的堡垒搭的石屋。

    伙计把热水和衣裳送来时，夜已经深。

    高长缨把沾满血的道袍脱下来，用热水擦洗身体——从领口处滴了很多血进去。

    盆里的水很快就变成了褐色，倒掉，再换一盆，又黑了。

    换了三盆水才擦干净。

    高长缨低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

    水面晃动，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瞳仁漆黑。

    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皮肤紧致光滑，没有一丝皱纹。

    鼻梁挺直，嘴唇略薄，嘴角天然地向下抿着，带着一种冷漠的弧度。

    十九岁。

    十九岁时确实长这样。

    那时候师父刚死，道观重担压在肩上——正值改革，都说要改，却不知道怎么改，有人要让这个不一样的红日观在试一试的路上消失。

    高长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练到月亮升起来才收。

    身体被打磨得像一块铁，肌肉贴着骨骼生长，没有一丝赘余——一个一个的找上门，一家一家的踢馆，将那些下手賊狠的老道士打趴下。

    但高长缨记得十九岁时眼睛里没有这些东西。

    那时候的眼睛是亮的，是热的，是对未来还抱有期待的。

    现在这双眼睛不一样：

    瞳仁深处沉着三十年独居、三十年的守山、无数次半夜醒来听着山风穿过空荡的道观、无数次对着《天蓬咒》念到口干舌燥却感应不到半点。

    那些东西不会消失——高长缨当初就看见过师父一拿剑就能起风。

    它们像河底的石头，被时间冲刷得圆润光滑，但沉甸甸地压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高长缨把化纤道袍表面细细的擦拭，然后换上驿站衣裳。

    一件灰褐色的麻布短褐，一条粗布腰带，一双布袜和草鞋。

    北帝火铃印仍然在胸口。

    伏魔剑放在床头，触手可及，剑鞘厚重四棱，天蓬咒遍覆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