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缨知道自己打不过。

    不是意志的问题。

    意志还没有垮，剑还握在手里，真气还在经脉中流转，还能打。

    是力量的问题。

    是重甲的问题。

    是唐末五代催生出来的绝强武夫横行天下的本事。

    就是打不过。

    高长缨果断后退。

    没有转身就跑，而是面朝百人将，一步一步向后退——永远不要把后背暴露给敌人，除非你已经跑出了他的攻击范围。

    后背是人防御最薄弱的位置，把后背露给一个手持长矛的武夫，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百将看出他的意图。

    百将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想跑？”

    百将大步追上来，六七十斤的重甲在他身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铁札甲的甲片互相碰撞，锁子甲的铁环摩擦，像一台人形的杀戮机器在移动。

    每一步踏在地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地面被他踩得龟裂。

    长矛再次扫出。

    这一次目标是高长缨的双腿。

    扫腿是战阵枪法里的杀招。双腿是人体移动的根基，一旦双腿受伤，人就跑不了了。

    而在战场上，跑不了就等于死。

    矛杆贴着地面扫过来，带着呜呜的风声，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高长缨收剑回鞘，用麻布包紧左臂，不要命的爆发真气，迅猛逃走。

    矛杆扫过的路径上，枯草被齐根扫断，碎草屑被劲风卷起来，在空中飞舞。

    高长缨纵身跃起。

    真气灌注到双腿，脚掌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鹤一样腾空而起。

    脚尖踩在扫过的矛杆上，借力向后翻出。

    那一瞬间的触感极其清晰。

    隔着鞋底，能感觉到矛杆上铁芯的坚硬和外包硬木的粗糙。

    矛杆在他脚下微微震动，那是百将手腕发力传递过来的余劲，如同巨蟒翻身时候的那股炸劲儿。

    高长缨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道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帜。

    落地时已经在三丈之外，双脚在地面上滑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然后转身就跑。

    百将在后面大吼：

    “哪里来的蟊贼！正经道士就留下个名号！”

    名号？

    输了的战斗留名号做什么？

    一口气泄了就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死了就没有机会再握剑，没有机会再修炼，没有机会再去看一眼终南山的雪，没有机会再去吃一碗武安镇的羊肉泡馍。

    高长缨独居三十年，跑得飞快。

    而且步伐极大。

    每一步跨出近一丈，落地的瞬间脚尖一点，身体再次弹起。

    双腿像两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每一步都爆发出巨大的推进力。

    脚掌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像有人在擂一面大鼓。

    真气在经脉中循环流转，源源不断地提供力量。

    丹田里真气已经消耗过半，但剩余的真气依然在忠实地运转着，从丹田出发，沿着十二正经流向双腿，再从小腿流回丹田，形成一个循环。

    每一次循环都会消耗一小部分真气，但也在不断激活着身体里潜藏的力量。

    高长缨以极高的速度持续奔跑，像一头被追猎的猛兽。

    麻布被撕裂，内里道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精瘦结实的身体轮廓。

    左臂的伤口在奔跑中被风一吹，疼得更厉害了，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反复搅动。

    血被风刮得向后飘洒，在空中拉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百将呼喝手下：“追！”

    高长缨咬着牙跑，一步不停。

    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向后掠去。

    跑出官道，跑进了田野，麦茬地在脚下飞速后退。

    后面的军士有骡子，追起来很快。

    高长缨不得不选择残破的村庄来规避，跳过一条干涸的灌溉渠，踩过一片荒芜的菜地，惊起一群在田里觅食的乌鸦。

    乌鸦嘎嘎叫着飞起来，黑色的翅膀扑棱棱地扇动，像一片片碎布被风吹上天空。

    百将追了两三里就停下。

    他穿着六七十斤的双层重甲，跑不快。

    即便有千斤之力，那力量能举起沉重的兵器、能挥舞长矛砸断树干，但不能让他跑得比一个真气贯通的轻身道士更快。

    重甲死死地压在他身上，每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双脚踩进土里，拔出来又要费一番力气。

    百将站在路边，拄着长矛，看着高长缨的身影越来越小。

    胯下的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