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未必是真的想死，但此时此刻情绪的激荡中，生和死的界限变得模糊。

    高长缨站在那里，被三十七个人围在中间。

    缺门牙的老头抱着他的腿。

    青紫脸的女人被几个人架着，还在挣扎着要寻死。

    瞎眼老婆子的木棍在地上戳得笃笃响。

    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嚎啕声、寻死觅活的喊叫声，搅成一锅粥。

    高长缨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目光扫过面前每一张脸：

    麻木的，哭嚎的，绝望的，恳求的，狰狞的。

    “我救你们，是因为匪徒该杀。”

    高长缨用了真气，声音不高，压过所有的哭嚎声，“我救你们，不代表我欠你们什么。”

    哭嚎声顿了一顿。

    缺门牙的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愕然。

    “你们跪我，求我，逼我，拿自己的命来威胁我——”

    高长缨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于己无关的事实，“你们觉得，自己的命对我很重要吗？”

    这话说得太冷静了，冷静到在一片哭嚎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青紫脸的女人停止了挣扎，愣愣地看着他。

    “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的。”

    高长缨摊开双手，“你们想活，我指了条活路。你们想死，这山里的野狼正好缺粮。想活还是想死——是你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声音仍然没有起伏，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加重。

    但那些哭嚎声，就这么停了下来。

    “我从没说过要送你们回邓州。”

    高长缨低头，看着缺门牙老头抱着他腿的手，“我只说过，往东过两道岭就是官道。”

    老头的手松了松，但还没完全松开。

    高长缨没有再说话。

    直接运起了真气。

    真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扩散至全身，一股无形力道以他为中心向外推开，轻柔却不可抗拒，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跪在地上的人群缓缓推开。

    没有伤到任何人。

    但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再靠近半步。

    缺门牙老头被那股力道一推，一屁股坐倒在地，仰着头，张大嘴巴看着他。

    高长缨已经转过身去，大步走向前寨。

    身后，青紫脸的女人忽然尖叫了一声：“你、你见死不救！你还修什么道！你的道心被狗吃了吗！”

    高长缨脚步不停。

    “你不得好死！”

    女人的声音撕心裂肺，“你会下地狱的！佛祖会惩罚你的！”

    “让他们来！”

    高长缨头也不回，“我在青城山等着！”

    身影消失在前寨的土墙拐角处。

    身后的一切，哭嚎，诅咒，辱骂···都留在了后寨的空地上。

    马厩在前寨的西北角，是用粗木和茅草搭盖的棚子，坐骑都关在这里，昨日死伤逃散之后，还剩下几匹马。

    高长缨走进马厩时，里面还剩四匹。

    一匹黄膘马，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腿还有点瘸。

    一匹杂花马，瘦得肋骨根根毕露，一看就没吃饱过草料。

    还有两匹并排拴在最里面的，一匹黑马，一匹枣红马。

    黑马身高体壮，四蹄如碗口，鬃毛粗硬如铁丝。

    见了人也不惊，只是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枣红马稍小些，但骨架匀称，肌肉结实，毛色油亮。

    是匹好马。

    高长缨走过去，解开两匹马的缰绳。

    牵出黑马，翻身上马。

    第一次失败。

    再次翻身上马。

    成功。

    黑马打了个圈，似乎还认生前主人，有点不太乐意让一个生人骑在背上。

    高长缨双腿一夹马腹，真气透过小腿传过去，黑马立刻老实。

    又解开枣红马的缰绳，牵在手里。

    两匹马都是好脚力。

    一匹骑着，一匹备着换乘，能省不少时间。

    高长缨扯动缰绳，黑马迈开步子，朝寨门外走去。

    是的，不敢跑。

    高长缨骑马技术不行。

    寨门外是下山的土路，被晨雾笼罩着，依稀能看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岭。

    黑马踏上土路，马蹄在冻硬的泥地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枣红马跟在后面，缰绳拖在地上，扫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雾气在他面前缓缓散开。

    高长缨没有回头。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隐没在伏牛山的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