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但也不是穷人。

    是个真道士：

    这个该死的世道，假和尚一大把，真秃驴凶横；假道士下三滥，真道士狠辣；妖魔鬼怪，山精野人络绎不绝——全都被武夫压的死死的。

    无他，武夫更凶更能打。

    在老铁匠看来，这个道士大概是手里提着命吃饭的那种人。

    “修什么？”

    老铁匠开口了，嗓子被长年累月的煤烟熏得又粗又哑，说话像砂纸磨铁皮。

    高长缨把背上的剑解下来，一手握着剑鞘，一手托着剑身，横放在砧子旁边。

    伏魔剑。

    老铁匠垂下眼皮看了看剑鞘，又看了看剑柄。

    剑鞘是精铁打造，样式古朴，不是市面上那种花里胡哨的货色，剑柄缠法很讲究，一圈压一圈，密得看不见底下剑柄。

    老铁匠握住剑柄，缓缓拔出。

    剑身露出一寸。

    老铁匠眉毛跳了一下。

    他眉毛本来就浓，一跳起来，像两条要打架的黑毛虫。

    看见了剑身上的纹路：

    那是锻打的纹路，是铭文，是符咒，冰霜花纹，最寒冷的地方有着最暴烈的教派。

    剑身露出三寸。

    老铁匠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是做铁匠的人看见了好东西的那种抖。

    他做了三十年铁，经手的刀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真正见过的好东西不多。

    大凡来打刀的，都是江湖上混饭吃的，要的是便宜好使，碎了不心疼。

    真正的好剑，他一辈子也就见过那么三四回。

    剑身完全出鞘。

    伏魔剑的全貌露了出来：

    四面汉剑，剑身四面开槽，剑脊高耸，剑脊两边是深深的血槽。

    老铁匠把剑捧到眼前。

    双手捧着，像捧着圣物。

    眯着眼看了半晌，从剑格看到剑尖，又从剑尖看回剑格。

    看完正面看反面，看完剑身看剑刃。

    越看脸色越复杂，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忍着什么。

    然后他嗓子里挤出一句粗话。

    “他娘的——你这是道门法剑？”

    不是疑问，更像是骂骂咧咧的确认：

    “好铁好钢！就是这手艺···该打八面的，更锋利，更坚固！”

    像是一个人突然在土里刨出了金子，高兴归高兴，但更多的是不相信：

    这种好东西怎么会落到自己手里。

    “能修吗？”高长缨面无表情。

    剑刃上一道豁口，但很深。

    是在剑刃的前三分之一处，对砍留下的。

    豁口边缘的刃口往外翻卷，铁的断口处泛着一种暗沉的灰色。

    剑尖也钝了，原本该是尖锐的剑尖现在磨成了一个小圆头，像被人按在石头上磨过。

    刃口上还有几处卷刃，虽然不大，但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像锯子上的锯齿。

    这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对砍自然会损伤。

    这话高长缨没说出来，但老铁匠看一眼就明白了：

    道士用这把剑跟人硬碰硬地砍过，不是切磋，是拼命。

    老铁匠把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豁口和卷刃，第二遍看剑脊有没有裂纹，第三遍检查剑格是否松动。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剑举到耳朵边，用指甲弹了一下剑身。

    “叮——”

    声音清脆悠长，尾音嗡嗡地回旋。

    “骨头没问题。”

    老铁匠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把剑放回砧子上，这才正式开口。

    “能修。不过价钱不一样。”

    他抬起眼，伸出两根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