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

    高长缨并不了解铁匠，只知道当初给他打剑的那个师傅是个退休工人。

    “第一种，只管磨。豁口给你补上，卷刃给你磨平，剑尖重新开锋——二两银。”

    铁匠伸出两根手指，“看着好看，砍人的手艺活，不比从前差。”

    高长缨没接话。

    二两银修一把剑，在襄州城已经算是天价。

    普通铁匠铺磨一把菜刀三文铜钱，打一把新柴刀也不过半两银子。

    二十两，够买四亩旱地，或者娶个媳妇。

    但他没说话，只是等着，等着更好的选择。

    “第二种呢？”

    老铁匠等的就是他这一问。

    “第二种，”

    老铁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这是上好的铁，但手艺不行——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

    这剑打出来的时候火候差了半分，该打八面的。以前用着没事，是因为你没碰上硬茬子，这次对砍能豁口，下次再碰上一回，豁的就不止是刃了。”

    他拿手指在剑脊上划了一道，“给我一天时间，我给你从头到尾地改。豁口不是补，是把整条剑脊都重新锻过，把那些不均匀的纹路给你锻实了；

    卷刃不是磨，是把整个刃口重新淬火，从剑格到剑尖，一寸一寸地淬，淬到刃口的火候比原来还硬三分；剑尖不是开锋，是把前三寸剑身重新打出火候来。”

    老铁匠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拿那块破布又擦了擦汗。

    “你只管放心，我手上是军中手艺，不会浪费你这好铁！”

    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沟沟壑壑照得一清二楚。

    “修出来跟新的一样，不对，比新的还好。斩铁如泥不敢说，你这不是什么神兵，材料就那样。但砍猛了，也就卷个刃，豁不了口。”

    “多少？”

    “六十两。”

    这个数字出来，旁边拉风箱的学徒手都停了，瞪着老铁匠，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六十两，够在这条巷子里盘下一间小铺子了。

    高长缨看着老铁匠，脸上没什么表情：“六十两我都能买十把好剑。”

    这是实话。

    普通铁匠铺打一把精铁剑，五两顶天。

    要是换成寻常的砍刀，一两一把，六十把能从燕云砍到成都，眼都不眨的那种。

    老铁匠倒是不恼，把剑往砧子上一搁，搁得不轻不重，砧子嗡地响了一声。

    “修它不光要手艺，还得懂门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是刚才那种讨价还价的精明劲儿，而是另一种东西：

    手艺人说到自己本行时那种骨子里的笃定。

    “你以为随便哪个铁匠都敢碰？”

    老铁匠指着剑身上的银丝符咒，“补豁口的时候锤子下重了半分，纹路就得短；淬火的时候火候偏了一寸，就不能用，那二两的修法，是当花纹，不管死活。我的修法，是连这剑一起保。”

    越说越顺嘴，越说越快，像是憋了许久的话一下子倒了出来。

    “你要是只找人磨一磨，出了这条巷子往东拐，第三个铺子就是。那家只收一两银子——一两，够我这学徒吃上一个月。不过磨完了你这把剑要掉多少铁，我就不敢说了。”

    他拿手背抹了一下嘴唇，“那道豁口，他给你补上，补上去的是生铁还是熟铁你知道吗？

    生铁硬而脆，砍不了几下就得崩。熟铁软，补上去跟没补一样。我给你用的是镔铁，是禁军横刀的材料，补上去跟原身一模一样。”

    “四十两。”高长缨还价。

    老铁匠那张脸上有被炉火烤出来的沟壑，额头上的抬头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角的鱼尾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眼睛里是从铁与火里熬出来的精明，那种精明不是商人的精明，是手艺人看人看物的精明。

    这种人的话，可以信几分，至少信他的手艺。

    老铁匠笑了。

    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五十两。再少一个字，你出门右转。”

    铁匠说得斩钉截铁，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成交。”

    高长缨从怀里摸出银两。

    碎银、银锭、还有剪开的银角子，一看就是东拼西凑攒出来的。

    这是卖掉两匹马换来的银钱，大半都压在这里了。

    老铁匠接过银子，在手心掂了掂，又拿起一锭放到嘴边咬了一下，牙印清晰地嵌在银面上。

    眉头微微皱了皱，不是成色有问题，这成色比他想的还好。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动作利索。

    就在这时，高长缨又开口了：“再给我打一把骨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