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州城的铁匠铺子不散在城里，全挤在南城那条窄得只能并排走两辆独轮车的巷子里。

    巷子靠的是一股好水，原本不叫铁巷，叫打铜街。

    后来打铁的多了，铜匠搬去了别处，名字就跟着改了。

    整条巷子从卯时到酉时，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脚底板踩在青石板上，能感觉到那股子震动顺着腿骨往上爬。

    空气里弥漫着焦煤呛人的硫磺味和烧红铁器特有的燥热气息，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吸进肺里像吸进了一口热砂。

    每间铺子门口都往外涌热浪，初冬本身冷，但这条巷子里更是活像一座烧透了的砖窑。

    高长缨在巷口站了片刻，眯着眼往巷子深处扫了一遍。

    襄州铁巷热闹。

    不是说人多，而是那种忙碌劲儿，每一间铺子里都有汗流浃背的伙计在抡锤，砧子上火星四溅，好像这城里的铁匠都在赶着什么要紧活计。

    当然如此，节度使年年打仗，民间从来不歇息。

    乱世里头，铁匠的生意总是好的。

    抬脚往巷子里走。

    青石板路面被经年累月的铁屑和煤渣磨得坑坑洼洼，石缝里嵌着黑亮的铁粉，太阳一照，泛出密密麻麻的细碎光点。

    路过的每一间铺子都没进去，只是在门口扫一眼。

    看招牌，看墙上挂的成品，看炉子烧得旺不旺。

    走了大半条巷子，他才在一间铺子门口停下来。

    这家铺子门面最大。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大，是实打实的大，门口炉子就占了半间门面，炉膛里火苗子蹿得老高，送风的风箱有半人高，一个光着脊梁的学徒正吭哧吭哧地拉风箱，背上的汗珠子汇成一道道水线往下淌。

    铺子门口挂着的招牌是一把铁锤。

    不是剑。

    高长缨抬头看了看那把铁锤招牌。

    铁锤铸得粗笨厚重，锤头上还故意留了锻打的锤纹，挂在那里也不打磨上漆，任凭风吹雨淋，锈出一层深褐色的铁皮。

    挂锤是正经铁匠铺，打农具、打铁锅、打马蹄铁，什么都打，老实本分。

    挂剑是兵器铺，专打刀剑枪头，这种铺子官府容易盯，匪盗也容易盯，出了事说不清楚。

    所以选挂锤的铺子。

    但挂锤不代表不打兵器。

    高长缨跨进院子的时候，目光先在院墙上扫了一圈。

    墙上挂着几排成品，铁锹、锄头、菜刀、铁链，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但在靠里的位置，在那些农具的遮挡后面，看见了几把刀坯，还有两杆枪头。

    刀坯只是粗形，没有开刃，看起来跟铁条没什么两样。

    枪头倒是打好了，只是没有装杆。

    这家的老铁匠懂的。

    会把活儿藏在明面上，说明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买卖。

    老铁匠正站在砧子前抡锤。

    光着膀子，胸前两坨横肉随着抡锤的动作一下一下地颤，身上汗毛被常年飞溅的火星烧得卷曲焦黄，胸口和胳膊上到处都是烫出来的白点疤痕，有些已经平了，有些还是新的。

    这是一双干了三十年往上的手，指节粗得像树根，虎口上磨出了一层老茧，厚得发黄发亮。

    他正在砸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条。

    锤子不大，但每一锤下去都震得砧子嗡嗡响，那响声闷而沉，像有人在地底下擂鼓。

    铁条上的火星子随着锤击四处飞溅，有些溅到胳膊上，他连抖都不抖一下，就像那些火星子不是落在他身上似的。

    见有人进来，老铁匠也不停手。

    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来的人等一等。

    高长缨等了。

    没催，也没吭声，就站在院子里，双手垂在身侧，浑身上下一动不动。

    铁匠铺的规矩：

    人家正打在火候上，打断了那根铁条就废了。

    废一根铁条事小，废了火候，一整炉的铁都得重烧。

    铁匠铺里学徒偷眼看了看高长缨，被道士的身份震慑成了乡下人，又赶紧低下头继续拉风箱。

    那根铁条从通红砸到橘红，从橘红砸到暗红，又从暗红砸到黑灰。

    铁器失了火候，锤子砸上去声音都不一样，从沉闷变成了清脆，叮叮当当的像是砸瓦片。

    老铁匠这才把锤子往砧子旁边一扔，锤柄磕在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拿起搭在肩上的破布，先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擦了擦手。

    然后才斜着眼打量高长缨。

    打量的时间不短。

    从高长缨的头顶看到脚底，在他腰间的钱袋上停了一瞬，又在道袍上扫了个来回。

    老铁匠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个大概。

    这人不是有钱